崔善善抬眸望向不远处。
黑莲妖道行浅,似乎因为析木而受到了不小的影响,身形在风中瑟缩,脆弱得似乎风一吹就会消散。
白莲妖抱着她哭了半日,而后捧住黑莲妖的手,放在自己的面颊上。
她毫不犹豫吐出自己的妖丹,送入妹妹口中。
“姐姐......”
白莲妖的身躯逐渐化为点点光斑,融入了黑莲妖的体内。
黑莲妖脸上倘着眼泪,伸出手,却只能触碰到一片细碎的光。
她的身体逐渐消失在洞天之内。
不远处的水塘内,一黑一白两朵莲花相生相伴,柔软的花瓣静静地迎风摇曳。
所有恩怨与芥蒂悉数消散。
水波微漾,露出一截青青白白的茎部,缄默地伫立在水面之上。
它们本就是一体。
崔善善缓缓收回目光,心下松了一大口气。
余下的八层,她要继续努力。
说不定,下一层就能见到蔺玉池了。
她召出鲲, 想将方凌霄转移至?的背上,却忽然发现自己怀中的铜镜不知何时变成一块通明澄澈的玉石,一捧卷轴落在她的眼前。
崔善善打开卷轴,才发现这块玉并不普通。
它叫做并蒂连心玉,是上古时期的神器。
崔善善将它小心收好,携着鲲与昏迷的少年一同离开第十层。
接下来又是漫长的一段旅程。
第十一层是无垠的戈壁滩,戈壁滩上时而有巨型妖兽走过,凶神恶煞,看着就打不过。
原本她是想上去试试,可身侧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人,她也不敢去赌,只能躲在峭壁之间,苟且保住两人的小命。
黄沙漫天,时间流动得很慢。
温度升高,少年时而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,大吼几声,而后继续躺下昏迷。
崔善善总以为他是走火入魔了,吓得拿起玉奴,手忙脚乱躲在一旁。
然而,少年许久都不曾动弹半分。
他躺在鲲的背上,身上散发出一阵淡淡的金光。
忽然,他猛然睁眼,跳到崔善善面前,叉腰仰天大笑三声,拍拍她的肩:“哈哈哈,小爷我破境啦,崔善善,你可真是小爷我命中的福星!!”
绝处逢生一遭,竟然让他破了个境!
崔善善颇有些无语。
片刻后,她走上前,拿出那块连心玉,问他道:“洞天送了一块并蒂连心玉,你想怎么分?”
少年沉默一瞬,对她道:“这玩应你得送道侣才有用啊,跟我分作甚,我早断情绝爱了。”
崔善善懵懵的:“跟道侣有何关系?”
“这块玉可神奇了,不仅能感知道侣的心意,它里面还有好几个古传送阵,能瞬移至道侣身边哩!总之,这块玉是个顶好的东西,我要了没用,你拿走拿走!”
崔善善收回那块玉,仔细想着该作何用处。
蔺玉池出生在冬日,刚好能给他打个玉镯当生辰礼。
而且,蔺玉池也特别喜欢粘着她,他应该会很喜欢的。
崔善善想到少年欢喜的模样,傻乎乎地笑了两声。
“你道侣,该不会......是你师兄吧?”
崔善善倒吸一口凉气,面上表情惊悚:“怎么可能!"
方凌霄眼睨着她,似乎看见了什么令人发笑的事情。
这变脸速度,也太好猜了。
方凌霄思索了片刻,而后得出结论:“我看他,并非良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并非良人?”
少年见她被自己勾起了好奇心,继续道:“你想,他可有亲口承认过自己喜欢你,要跟你在一起?”
崔善善怔然望着他,内心在悄悄摇头。
方凌霄盯着她,不放过她面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,继续追问道:“那,外人可知道他的态度?”
崔善善继续沉默。
然而沉默相当于变相的承认。
方凌霄见她如此,叹声道:“他可有带你回家,见阿爹阿娘,见亲朋好友?”
崔善善张张唇,似乎想说些什么。
最后,小姑娘失落地垂眼,转过身,一个人走在荒凉的戈壁滩。
方凌霄跟在她身后: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像他这样身处高位的修士,更不会在情爱上蹉跎,或许,他也只是将你当成某个阶段,某个时期的石子儿,没用了,就踢到一边儿去,说什么不舍得你受伤,全是借口,只是见你陪了他那么久,动了些许
恻隐之心罢了!”
崔善善倏然停住脚步。
蔺玉池内心确实很喜欢她,喜欢到似乎非她不可。
可是他确实也从来没有认真地对她说过那些话。
唯一的几次,还是在床第之间对她说的。
崔善善很清楚,床第之间的话一旦当了真,便是大忌。
一瞬间,崔善善的内心一时滋生出几分无措。
就连魇境前的那个晚上,她都已经那么主动了,可是他却仍不肯开口,说自己也喜欢她。
最后还要将她一个人留在那山中,被凶神恶煞的大虫吓得满山跑。
那一日,她记得蔺玉池曾对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,我说出来的就一定是真话?”
这或许是他的某种忠告。
那时,他就在提示她,不要轻信他的话。
崔善善想要张口辩解,内心却突然有些羞于说出‘我相信他'这几个字。
她分明很想,很想要相信蔺玉池。
可一时半会儿之间,她却再也无法寻到能让自己信服他的证据。
他这次骗了她,阻拦她进入魔境,是否也只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?
他会不会觉得她真好骗,稍微给一点点好处与关照,就能骗取她的满腔真心?
崔善善久久怔愣着。
她似乎,再无法确保能从他口中得出真话了。
一时间,崔善善忽然变得十分难过。
方凌霄见她脸色变得很不好,弯头望见她红红的双眼:“怎么,你想清楚了,也要跟我一样断情绝爱?”
崔善善羞愧得捂住双耳,想要逃避这个问题,大步流星地往前走:“不,我不知道!”
她一边大踏步地往前走,一边自我催眠般安慰自己:“我师兄对我最好了,他总有一日……………总有一日会说的,对,我师兄对我最好了,他会说的!”
不知过了多久,两人历经风沙,终于来到了第十五层。
崔善善,就看见了一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熟人。
然而在这堆熟人里,仍然没有蔺玉池。
崔善善内心更加忐忑不安了。
他到底在哪里呢?
昭奚似乎收了很重的伤,躺在一边,皱眉对崔善善说:“崔善善……………你怎么才来?”
崔善善望着眼前的少女,疑惑道:“陈灵跟蔺玉池他们呢?”
湛寂手旁放着许多药罐药春,触碰时叮当作响:“他们已经下去了,如今应该已经到十八层了。”
崔善善应了一声,又问:“你们怎么回事?”
昭奚咬牙切齿道:“訾实在可恶,使用阴招偷袭,让我们生了心魔,不分青红皂白地混战。最后,几个阵法师加上蔺玉池,竭力将它制服了。”
“可我也身受重伤,无力再继续走下去了......”
崔善善惊讶道:“你们,是都不打算下去了?”
湛寂说:“嗯,后面赶来的大部分弟子为了博得机缘,能下去的都跟着蔺兄下去了,余下一些缺胳膊少腿的,一时半会儿无法继续行动,便留在此处等他们通关。”
他冷静地说:“只要十八层考验一过,我们也能出来,只是少了一些机缘罢了。”
说罢,昭奚重重锤向地面,看上去十分不甘心。
周遭还有一些女弟子,纷纷不甘心地叹气。
“我错失了大机缘,寿数也快尽了,也不知我爹娘还能否等到我回去。”
“我也是,我家里的人都在盼着我能得道,鸡犬升天,结果......唉,我虽然并无天赋,可我亦不想回去嫁人,我宁愿跟我的剑过一辈子!”
“就差三层了,天意弄人啊!”
崔善善听到她们的哀叹,望着她们风尘仆仆的脸庞,内心也十分不是滋味。
她很清楚蔺玉池的目的,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所有人都葬身于此而已。
修仙界的中坚力量大大削减,魔族才能够趁虚而入。
见这些女弟子面如死灰,崔善善到底有些不忍。
人族与魔族之间的仇恨,会不会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?
想罢,她脸色逐渐严肃,回首拉过自己的鲲,捧住它的脸,对它说了几句小话。
小鲲似乎受到了她的鼓舞,深吸一口气,开始膨胀自己的身量。
只一瞬,它的背便宽大到足以坐上十几个人!
余下实在不方便走动的女孩子,崔善善便二话不说背起她,一步步地往第十八层进发。
有些人很不安,总觉得会遇见什么,崔善善便柔声细语地安慰她们。
她的心性就像个小太阳似的,一双明亮的秋水眼,看得人心里热乎乎,暖洋洋的。
女孩子们忍不住开始了解崔善善:“你是中原仙盟太祝门的弟子?”
崔善善笑道:“是啊。”
有人道:“哎,我见过你师兄!他先前来过我们仙盟办事,为人看上去虽然也亲和温柔,可有时候性子也怪,总不像你一样,你是真正的亲善。”
身侧的一个人女子也开口问她:“对了,崔师妹,你怎么没跟他一起来呀?”
崔善善心里划过一阵酸涩,她强行弯起唇角,笑了笑,低声说:“我......我路上有事,耽搁了。”
那女修转过头,叹气道:“唉,也不知第十八层给我们的考验会是什么,阿弥陀佛,可千万别再折腾了。”
崔善善望着脚下的路,似乎隐隐望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沉默片刻,少女抬起久经沧桑的面庞,眼底蕴着坚毅。
崔善善最后来到第十八层洞天时,入眼乌泱泱的全是人。
这洞天比她先前见过的加起来还要大一些,怪石嶙峋,峭壁各处均挤满修士,洞顶投下一道微光,崔善善一抬头,便望见朦胧的尘土均匀弥散在空中。
洞天内的弟子躺的躺,坐的坐,还有一些弟子干脆开始对打,崔善善被挤得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。
众人见到她们,均是一惊。
崔善善带头背着一个女孩,身后的鲲背上还驮着数十个,湛寂的肩膀上也扛了两个。
几个人风尘仆仆,特别是崔善善,整个人好似饱经风霜,经历了无数磋磨。
“咦,为何还有人下来?”
“你们来得也太晚了,还好考验还未开始。该不会洞天要等人齐了才开始给我们考验罢,这样的考验会不会很难?”
许多弟子们的脸色登时不好看了。
崔善善的目光透过人群,急切地寻找着什么。
看了一圈,没看见人,崔善善开始问身旁的剑修弟子。
那剑修对她说:“啊,你说蔺师兄啊,他为了将我们都带下来,内力透支得很严重,如今考验还未开始,他就坐在那边的峭壁上,上面有个小石台,他在那里休憩,喏!”
他指了指崔善善身后的反方向。
崔善善道了声谢谢,心下却忐忑得根本不敢回头看。
很快,她们几个人的到来,在弟子之间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。
崔善善放下伤员,心里酝酿了片刻,才顺着那名弟子的指引转过身。
一抬头,便发现了靠坐在峭壁上闭眼打坐的蔺玉池。
似乎是察觉到她热切的目光,少年骤然睁眼,眼神一转,往底下的人群望去。
崔善善一身沧桑,灰头土脸地站在人群之中,沉默地望着他。
少年依旧是一身靛蓝色道袍,足蹬黑靴,身侧的洞壁上有一个透光的孔隙。
此时外头仍是白昼,他恰恰好坐在孔隙的背光处。
细碎的尘光勾勒出他高挺如玉的鼻梁,待他偏头时,光色影影绰绰,那道高直的鼻梁线几乎能与微白的尘光融合在一处。
少年眼睫浓密,眉目阴柔,望向人群的神色却无比冰冷,缄默的眼底透出几分死寂。
崔善善望着他,内心忽然百感交集,最后交杂着滋生出一种无比苦涩的感觉。
似乎,世上最远的距离也莫过如此。
并非是肉身与肉身的距离。
Mm......
他与她心的距离。
两颗心的距离太远,远到她根本无法丈量。
很快,崔善善咽下喉中的苦涩,垂首敛目,隐于人群之中。
她热切的目光消失了。
坐在崖壁上的少年微愣,直起身子,往下望去。
然而他穷尽目力,都再望不见那道身影。
是他看错了么?
少年起身,站在峭壁边沿,眼神焦急地在弟子们之间来回逡巡,内心的直觉愈发强烈。
然而,崔善善早已来到他身后。
她攥住发汗的手心,按耐住紧张的心跳,垂着首,面庞找在阴影里,面上神色朦胧不清。
“师兄。”她张开口,唤了一声。
少年脊背轻颤,僵硬地转过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