瞬息之间,崔善善终于赶到分界线处。
她跌跌撞撞地背着沉重的少年滚落在地,狼狈地捂着心口,喘息重如干钧。
“到了......”
云影翕然,影影绰绰,入目是日月同辉的奇异之景。
崔善善跌坐在分界线上,双腿好像被万千个锤子锤过,使她动弹不得。
不远处的白莲妖被她彻底激怒,神色张狂,整个人变成最原始的藤蔓妖的形状,伸出许多携着软刺的触足想将她拉回来。
崔善善望着黏黏腻腻绿油油的触足,打了个寒战,鲤鱼打挺坐起身,将凌霄掩护在自己身后。
双腿动不了,她只能地上滚来滚去,左躲右躲,以此躲避白莲妖的攻击。
方凌霄艰难地睁开眼,望着眼前的人。
那张率性的脸在地上滚得有些脏了。
她的衣裳也拖拽在地上,不断翻滚的动作连带着她的头与脸,全都沾满了潮软漆黑的泥土。
可是她的神色仍旧分外坚毅,双眼也澄净明澈,浑身都好似爆发出一股激动人心的蓬勃生命力。
那样蓬勃的生命力,迫使着他想要向上走,不断地向上走.....
崔善善从头至尾,都不曾有一刻放弃过自己的选择,也不曾因为坚持自己的选择而轻易放弃生的希望。
这条路很难走,可她却走得很坚定。
少年睁大双眼,心腔内的心脏忍不住为之震动。
她这么努力,他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不行?
少年动了动僵硬的身躯,坐起身,从自己的储物戒中拿出一张弩弓,在白莲妖即将咬上崔善善手臂时,朝它口腔内蓄力发出三发强力的弩箭!
千钧一发之际,崔善善得到了暂时性的解脱,她扬腿将身前烦人的藤蔓蹬开,转头对他说:“谢谢你!”
少年颤颤巍巍站起身,自豪道:“崔善善,你还有什么问题,尽管与我说!”
崔善善恢复了些许内力,又开始在交界线上来回跳跃。
很快,她便削弱了白莲妖的攻速,扭头对他说:“既然你都这样开口了,那你能否替我将黑莲妖引过来?”
少年点头,纵身一跃,飞向未知的黑夜。
崔善善卯足了劲儿,他也不甘人后。
很快,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崔善善的视线中。
他明显惹怒了黑莲妖,身后许多密密麻麻的藤蔓正破空朝他袭来!
好在他的轻功极高,每次在藤蔓即将得手之际又能巧妙避开,崔善善看得心惊肉跳,却忍不住为他喝彩。
听到崔善善高扬着双手夸赞自己,少年更来劲儿了,一个逍遥步使得出神入化。
崔善善趁机来到分界线的中间,拿出那块铜镜,用手袖擦拭了一下,而后翻过镜面,不断调整折射的角度。
这块铜镜的镜面十分神奇,比她见过最透亮的冰晶还要剔透玲珑。
天上云翳渐隐,天尽之处日月同光。
崔善善调整好了角度,手中所握的铜镜渐渐折射出两道不同的光芒。
不到片刻,白莲妖所占据的那一半峡谷上的白莲悄然枯萎,而她自己也逐渐变回原身,跌落在地。
而不远处被方凌霄吸引过来的藤蔓抽搐了几下,不到片刻,便啪嗒一声,无力地垂落在地。
黑莲妖跌跌撞撞地从隐秘的地方走出。
一黑一白两只莲妖,正隔着一道界线,对上目光。
片刻后,它们开始用妖语交涉。
白莲妖一脸诚恳,对自己的妹妹嘘寒问暖。
黑莲妖怔然与她对视,眼里忍不住泛起晶莹泪光。
就在两个人气场平和,即将握手言和之时,那道无形的黑气又开始萦绕在二人周身。
崔善善低声道:“大妖出现了。”
方凌霄勾唇:“来得正好。”
一瞬间,两只花妖的言行举止似乎像被某种东西控制了一般,开始不断对对方抛出狠话,将原本平和的态度撕得鲜血淋漓!
还未至一刻,黑白莲妖便再不顾境界的区分与力量的失衡,更顾不上崔善善跟方凌霄,开始大打出手!
妖之间的斗争往往是残酷无情的。
两只妖不留余力地开始对打,周遭的山石寸寸崩裂,峡谷内刮起一阵狂放的大风,树木被风吹倒,一排排倒塌下来,大有腥风血雨的阵势。
崔善善很怕被波及,赶紧带着方凌霄躲到某个隐蔽之处继续等待!
树木被狂风掀起,又砸向悬崖峭壁,滚滚岩石落下,大地痛苦地震动。
崔善善的身子也在不经意之间发抖。
方凌霄站在她身后,戳破了她:“其实,你也在害怕,对不对?”
崔善善想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我是害怕,可害怕就可以不去面对么?”
而且,比起这个,崔善善更害怕自己辛辛苦苦从魇境出来之后,还没看到蔺玉池最后一面,她就要一个人孤独地死在这里。
崔善善垂首,小声道:“我想师兄了。”
少女眼里含着泪意,似乎有些委屈。
二人间的氛围变得有些低落。
方凌霄望她片刻,不怀好意地勾勾唇,模仿着她的语调:“哟哟哟,我想师兄了~”
崔善善的脸色一瞬间就好像吃到了个苍蝇,伸手给了他一耳刮子。
方凌霄哈哈一笑,伸手作挡,周遭的氛围轻快不少。
一刻钟后,眼前的天幕忽然阴云遍布,电闪雷鸣,两人脚下的土地开始发出沉重的嗡鸣,摇摇晃晃,大地开始逐步崩裂!
少年瞬间正色道:“很好,析木终于忍不住了。”
崔善善眼神一愣,掏出自己手中的笔。
周遭的藤蔓与白莲在不断疯长,变得无比巨大。
一朵朵硕大的白莲花重新在崖壁间生长出来,柔软的花瓣在风中摇曳,逐步跟峭壁上潮湿粘腻的藤蔓结合在一起。
无数藤蔓与白莲花相互缠绕,结合,诡异地组成一只莫可名状的大藤妖!
藤妖头部的口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尖齿,大小足以吞下一个青年!
只一瞬,它便咆哮着朝两人伸出数十根足有碗口粗细的藤蔓!
巨大灵活的藤蔓无限延伸,如同有了灵智一样不断追赶二人。
崔善善跟方凌霄被迫分开了。
少年飞上岩壁,开始弯弓搭箭,想要像方才那般射中藤妖的要害。
可是这次,那藤妖非但不躲,连带着弩箭一并吞入漆黑的蕊心,发出清脆咀嚼铁器的声响!
紧接着,它猛然跃至半空,开始追逐崔善善。
崔善善在空中不断闪身,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来画字诀。
可是此处地形太过崎岖,根本令她无处躲藏,崔善善的体力逐渐不支,藤妖闪身至她的面前。
它的下半身生着两只血红的双眼,凝视着崔善善,眼里透露出直白的杀意!
崔善善反手写了个字诀朝它轰去,而后转身飞回方才的分界线处,寻求方凌霄的配合。
来回的奔波迫使崔善善几乎耗尽了体内的内力,她又向前辈换了两层的内力。
方凌霄被一堆巨石围困在峡谷中的某个洞口里,崔善善扔了个真火丹过去。
少年从洞口处飞出,来到崔善善面前,猛然洒出花液!
藤妖发出一声哀叫,跌落回地面,发出剧烈的响声!
崔善善与方凌霄对视一眼,同时往地面冲去。
藤妖似乎疼极了,躺在地上不断扭动,崔善善利落地拿出一杆墨毫开始画字诀。
然而,两个人皆疏忽了身后的蹊跷。
一根藤蔓从破碎的土地之下悄然生长,悄声钻至她的后背。
就在她即将画成一个阵法时,藤蔓一举夺下她手中墨毫,钻回地底!
藤蔓顺着半崩塌的地面极速飞窜,下一刻,崔善善手中的笔便出现在了藤妖的口中。
崔善善大喊一声,忍不住往前冲去:“不,我的笔!!”
方凌霄看得心下一惊,赶紧拉住她:“不可去,危险!!”
崔善善被他死死地拉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墨毫被藤妖吞入腹中。
瞬时,两人便陷入了穷途末路的境况。
藤妖缓缓起身,耀武扬威地对崔善善炫耀自己的口器。
崔善善眼里迸发出杀意,攥紧了拳头。
一阵无言的沉默蔓延在二人之间。
方凌霄望着眼前的藤妖,低声问她:“你们太祝门,可以不用笔封印么?”
崔善善摇首:“我先前试过,如果没有法器,空手只能画出低阶的术法。”
少年沉默了。
没有法器,就无法封印析木,最后他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。
“崔善善,其实我还有一种方法。”
“哪种?”
少年与她沉默相视,崔善善在他眼中似乎读到了某种情绪。
他问她:“你想下到最底层,是么?”
“嗯,我师兄在最底层等我,我一定要去寻他。”
少年的双眼又看向远方,他淡淡道:“其实我确实挺想成神的,不过,你知道的,依照我的心性,这辈子注定成不了人神......”
崔善善不赞同了:“你说这话是何意?”
“还未到那种时候,你怎么知道自己无法做到呢?”
少年反问:“所以你觉得我可以?”
崔善善默了默,想说可以,却发现他的语气似乎有些认真。
她最终叹了口气,摇首:“说实话,我不知道,但是我相信你。”
少年低声笑笑,内心却在她方才的沉默中,搜寻到了某些事物。
能否成神对他来说仍是一个未解之谜。
可能被自己认可的人所认可,也不失为一个最好的归宿。
他抬起头,双眼蕴着坚毅:“你留在这儿等我一会儿,我去会会它。”
崔善善不懂:“你这话是何意?”
少年来到她身侧,与她并肩而站,墨眼中透出几分恣意潇洒。
他垂首望着身侧的崔善善,俯下头,低声对她说:“若是我死了,你要记得将我的骨灰洒向东海,每年给我烧三柱高香!”
崔善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惶然:“你要做什么?”
她伸出手想拉住方凌霄,却发现他已经冲出去好几十里了!
他先是猛然踹了几脚那藤妖,每一脚都蕴含了无穷的内力。
方凌霄很清楚地知道,自己的逍遥步已经修练至巅峰,若想认真起来,他的脚力甚至可以踢碎半座山。
然而他唯一害怕的,便是这些柔软的植物。
只一瞬,巨大的藤妖被他踹到在地,转眼又伸出数十条藤蔓包裹住他的双腿。
他眉眼一冷,死死盯住藤妖,打开葫芦仰喉将花液饮了一大口。
他知道,自己完全可以不用如此牺牲。
可是他更要确保,确保他所做的这件事万无一失。
他只有一次机会。
霎时间,他的喉咙处瞬间变得火辣肿胀起来。
然而少年的双眼却闪动着振奋人心的光芒。
下一刻,他口中含着花液,挣开所有桎梏,头也不回地跃入藤妖口中。
无穷尽的黑暗,瞬间将他包裹。
一霎那,腾妖眼中红光大闪,闪烁着嗜血一般,无比兴奋的光芒。
少女愣在原地,无法控制地大喊:“不,方凌霄!!”
眼见自己的友人被藤吞入腹中,少女的眼底渗出了滚烫的眼泪。
她的内心难受得像压了千斤的秤砣,脑中回荡着少年的语气,心底越发愤慨。
天地间一片静默,藤妖诡异地停滞在半空。
崔善善握住玉奴,纵身一跃,猛然刺入它的口器之中。
尖利的细齿穿透了崔善善的手,而她却越发用力!
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怒意,这次玉奴所幻化出的龙影比先前都大了一圈,它怒然冲进蕊心伸出,坚硬的龙角几乎刺破那藤妖的口器!
霎时间,腥酸发臭的液体从它的喉口内喷涌而出。
藤妖开始痛苦地抽搐。
它不断地缩小,崔善善乘胜追击,使出所有内力,开始猛踹它的身躯。
她咬着牙,厉声道:“把我的朋友还给我!”
半刻钟后,藤妖赫然被崔善善踹到崖壁之上,发出重重的撞击声。
大量尘土短暂遮蔽了她的双眼。
藤妖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,而后痛苦地将肚中之物吐出!
浑身布满腥臭的绿色粘液的少年直直往下坠落。
崔善善又往下冲去,接住他的身躯。
只见他手中握着一支笔,颤颤巍巍地递给崔善善。
崔善善一瞬间就哭出来了。
“方凌霄!”
少年推推她:“快.....趁现在......”
崔善善抬头望去,发现那藤妖正不断吸收着洞天内的灵力,似乎是想要恢复自己残破的身躯。
崔善善点点头,将他放下,转身又飞向藤妖,衣袍猎猎作响。
方凌霄最后睁开眼,望向崔善善。
阴云渐渐散去,少女的头顶恰好打下一束日光,洒照在她的身上,看上去暖洋洋的。
她握住手中的笔,背影停滞在半空,双手迅速翻覆,墨气在她面前不断流动,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字诀。
下一刻,她猛然一喝,面前的字诀瞬时朝崖壁上的藤妖轰去!
少年安心地闭上眼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方凌霄发觉自己的耳边多了道蚊子似的声音。
周遭鸟语花香,风和日丽,鼻息间是清新的泥土气息。
他似乎仍在洞天内,少年想。
他无力睁开眼,却发现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打自己的脸颊上。
是下雨了么?
片刻后,一双手颤颤地捧起他的脸,不断地拍打他的脸颊:“凌霄,你别死啊......你千万别死,我带你下底层,去找湛寂师兄给你治病!”
原来不是下雨了。
是爱哭鬼在哭。
方凌霄动了动眼皮。
似乎是太紧张了,崔善善拍他时掌握不好力道。
很快,他的脸就被崔善善拍红了,这让方凌霄很难不怀疑崔善善是在行凶。
他艰难地睁开一丝丝眼缝,刚想开口叫她别拍了,崔善善又开始猛地摇晃他。
不到片刻,他又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被她晃匀了!
“呜呜......方凌霄,你死了我怎么办......”
少年内心为她在乎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。
可下一刻,崔善善又大言不惭地说:“我可不想被你家族的人寻仇追杀,你快醒醒啊,方大少爷!”
方凌霄差些气晕过去!
他睁开眼,发现崔善善整个人些灰头土脸的,头发蓬乱地炸起,温热的眼泪全砸在他的脸上。
他忍无可忍地皱皱眉,睁开眼,眼神定在被她哭皱的脸上,喷了一声:“哭什么,没死呢......”
崔善善一愣。
说罢,他头一偏,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