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扶住她,凝视着墙上那一滩血迹,又望了望房顶,语气稍冷:“这里,还有很多“夜啼鬼'。”
崔善善擦干嘴唇:“这些小孩鬼该不会全都是姑娘们生的?”
少年默了默,很快,崔善善从他口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。
崔善善眼里浮现出一丝退缩。
蔺玉池没有再开口,握住她的手,放在玉奴上:“拿好它。”
崔善善紧紧攥着短匕的把手,她望着锋利的匕尖,问道:“必须要杀,没有别的方法使它们复原?”
蔺玉池勾勾唇:“很怕受到良心的谴责?”
崔善善的心思被他戳破,不自然地快速眨了眨眼,不甘示弱地说:“也,也不是。”
少年并没有斥责崔善善心软,只暗道他的师妹连心虚都心虚得那么可爱。
他忍不住揉揉崔善善有些凌乱的头毛,耐心地说:“先前那些变成鱼的村民可以说是诅咒,诅咒是可以恢复的,但现如今,你所看见的一切都已经是死物,不可能再复原了。”
“杀吧, 没事的。”
少年稍稍垂首,说出来的话语具有奇妙的蛊惑力:“杀了它们,它们反而不会再痛苦了。”
崔善善茫茫然眨了眨眼,眼里含了几分了然。
蔺玉池又问:“师妹,上次我给你的贝簪呢?”
崔善善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支被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簪子:“这只簪子看着就金贵,我不舍得用。”
“你簪上,它们就不敢再近你的身。”
崔善善与他相视,眼底一喜,点点头,乖巧地将它插入发髻之上。
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掩门声,崔善善蓦然回首,再次推开门,却发现眼前出现的并非是二楼的光景。
他们进入了另一个房间。
这个房间跟先前的房间不一样。
里面站着的,全是被缝上成人躯干的婴孩,一排排,形态各异,站在两人身前。
崔善善身上的元阴极其适合当作供养物,这些饿疯了的夜啼鬼,一时间全都冲着崔善善而来!
见数十个密密麻麻的人一同冲上来,少年一改旧时温良的品性,手里掐了一个诀,召唤出一把由魔气化成的双刃剑。
紧接着,双刃剑在他的手掌之中旋转翻飞,他瞅准时机,右手一挥,只见漫天血色飞花,齐齐朝他喷涌而出。
少年眼底蔓延起癫狂的底色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。
既然这些夜啼鬼如此调皮,他就替那恶妇教训教训便好。
他浑身爆发出一阵强劲气劲,跃上空中,左手掐住一只夜啼鬼的脖颈,猛然往前一甩。
顿时,余下的十几个正往前冲的夜啼鬼不受控制地被巨大的惯性甩到墙檐,直轰开一个漆黑的大洞。
泥尘翻飞,崔善善望见屋顶上正攀着一只小的夜啼鬼,它双腿一瞪,锋利的爪子瞄准了少年的头部。
蔺玉池有危险!
崔善善瞅准时机,纵身一跃,闭上眼,用力将玉奴刺入它的心脏!
紧接着,一条龙影迅速从手中飞出,张口咬上那夜啼鬼的头部!
似乎是察觉自己即将被吞噬,它张开嘴,发出刺耳的如同婴孩般的尖锐哭声,几乎震破崔善善的耳膜!
“呜哇??!”
下一刻,蛟龙怒吼一声,夜啼鬼瞬间被爆了首,嘭'地爆出一团黑色的粘稠物质,溅上了崔善善的手臂。
血肉零零落落掉在地上,哭声戛然而止。
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,两个人的耳边不约而同地响起数十只夜啼鬼的哭声!
似乎每杀死一只,哭声就会相应叠加,由远及近,由近及远,永无穷尽………………
蔺玉池牵起崔善善的手,眼里杀意愈发深重:“真烦。”
他带着崔善善接连推开了数扇门,每一扇门后面,都藏着比上一个房间多出两倍的夜啼鬼。
倘若两个人不走动,屋顶便会破开得越来越大,随机掉落的肢体会变多。
那些残肢似乎已经断开多时了,大片大片的血肉腐烂,斑驳着尸斑,断面沾着粘腻的液体,似乎是从谁的嘴里嚼过再吐出来似的。
夜啼鬼杀得多了,崔善善也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变得有些麻木了。
见她适应了周遭的环境,蔺玉池望了望脚下的地面,掐熄了真火符。
崔善善瞬间急切地开口喊了他一声:“师兄......”
少年轻轻将她揽住,温暖干燥的指腹轻轻贴在她腰间:“闭眼。”
崔善善闭上眼,而后紧紧攥住他的衣襟。
片刻之后,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,他用双刃剑强硬破开了地板,一层接一层,崔善善感觉自己在不断地坠落。
很快,两个人触到了底。
崔善善睁开眼,只见此处并非是花楼的第一层,却是来到了一个石垒而成的密室内。
密室里烛火明灭,有八扇被打开的石洞,潮湿的水声滴滴答答,浓重的血锈味蔓延在鼻尖。
崔善善感觉此处比起花楼内部冷了许多。
蔺玉池往前走了几步,警惕地观察周遭的情况。
石室内除了水声,便再无其他声响。
然而,就在此时,一只眼球骨碌碌滚到了崔善善的脚边。
崔善善心下一凉,她想抬脚避开那只眼球,刚转过身,便听见眼前的石洞内忽然又发出了某种??声响。
她浑身一僵,门内忽然滚出一个失去四肢的女童,只余下一节裸露的躯干,对着她干干地笑。
然而,女孩笑着笑着,又好似受到某种折磨,无声地哭起来。
崔善善睁大了双眼,望着她,猛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。
这个孩子,并不是夜啼鬼。
她还是活的。
只见她的皮肤并不像死去多时的蜡黄,而是被冻得浮现出大片青紫瘀痕。
余下的一只眼睛瞳孔已经有些涣散,像是被喂了某种药物才得以勉强维持生命体征,神智也被折磨得不太清醒。
崔善善咽了口唾沫,忍不住脚过去。
女童然望着她,眼里渗出了眼泪,双唇蠕动,声音无比细弱:“姐姐。”
崔善善吓了一跳。
女孩嘶哑地说:“好冷............想穿衣裳。”
她的呼吸有些微弱,眼睛不断颤着,似乎真的很冷。
她艰难地想直起身子,却因为失去了双臂而变得分外艰难。
崔善善看得毛骨悚然,心底却有道声音一直撺掇着她。
帮她一把......帮帮她……………
崔善善望着她苍白的面容,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妹妹。
心底顿时泛上一阵哀切。
她忍不住从背囊里拿出一张薄薄的包巾,咽了口唾沫,又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就给她盖一层衣裳而已,无事的。
崔善善这样在内心安慰自己。
然而,她还是不敢靠得太近。
方才被锻炼出的警惕心令她难以再往前靠近,她不清楚此处为何会有一个活人。
可是那道稚嫩的声音不断回荡在耳边,轻易地激起了她的同情心。
这个名唤青青的小姑娘,用涣散的瞳眸望着她,呜呜地哭:“好冷啊......姐姐......我好疼………………呜呜.....”
崔善善心下一紧,咬了咬牙,小心翼翼地蹲下,左手攥着玉奴,双脚一点点地挪过去,正准备用手上的包巾将她裸露的身躯盖起来。
然而一道寒光闪过,女童顿时被抽飞两三里地,嘭地撞到石壁,头直直朝下坠落。
啪??
她摔了个血肉模糊。
一瞬间,洞内停止了啜泣。
崔善善不可置信地闭上眼。
她颤声说:“师兄.....她还是个活人!”
然而少年走到她身侧,无比冷漠地开口说:“这里没有活人。
他微微转动双眼,垂眼与她对视:“你很喜欢孩子?”
崔善善不知他为何要在此时问这种问题,摇摇头:“不......”
少年朝她伸出手,想将她拉起来:“我们也可以要一个孩子,只要你想,崔善善。”
蔺玉池想起小莲曾开口说,孩子可以用来拴住爱人。
日后若崔善善不想要他了,他也可以用孩子拴住崔善善。
崔善善很善良,她并非是像那李三郎一样的薄情人,他相信善善一定会看在孩子的面上留下来。
然而崔善善眼底并没有出现他预料之中的欣喜,反而浮现出了深刻的不解。
她觉得蔺玉池好像一个杀疯了的疯子:“不,师兄,你在说什么,这不一样!”
“那个女孩分明还是个活人,她、她只是中了毒而已!”
蔺玉池又说:“我们没有解药。
崔善善被他的态度气笑了几声。
“那线索呢,你就这样,将唯一一个可以给我们提供线索的活人杀了?”她的语气听上去有几分急切。
崔善善感觉这个女孩完全没有必要即刻被杀死,然而蔺玉池却毫不犹豫将她杀了。
崔善善根本无法理解他这样做的意图。
可能他觉得自己的实力已经强到可以无视任何一处线索,可以强行破开此处困境,更可能是因为他只是不相信凡人。
凡人口中的言语,对他来说皆是不可信的。
毕竟,蔺玉池此生最恨的就是凡人了。
蔺玉池默了默,问她:“你是否在怪我,师妹?”
崔善善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蹲在地上,越来越感觉自己跟蔺玉池说不通了,心底一股无名火了上来。
少女默了默,僵硬的唇角微微抽动:“没有,我没怪你,我怎么敢怪你呢,尊敬的少主殿下?”
她忍不住埋怨地嘀咕道:“你当然想做什么都可以,反正你那样爱杀人,看我不顺眼不喜欢我的话将我也杀了便是,何必要问那么多?”
崔善善的语气极具嘲讽,蔺玉池听得皱眉:“崔善善,她不能留,她明显是个什么都不知的诱饵。”
听见蔺玉池的回答,崔善善感觉一股恶寒从脚底板升起。
“你为何断定她什么都不知?是诱饵就不是人了,是诱饵就能任你草菅人命滥杀无辜?”
蔺玉池没有点头,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沉默地凝视着她。
他用沉默,肯定了她的疑问。
少年的冷心冷情使得崔善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,她决心不再跟他说话,径直朝前方的石洞走去。
蔺玉池心下一慌,忍不住伸手将她拉回来:“你要去哪儿?”
或许是他慌了,他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力气,崔善善被他拉得一个趔趄。
她更生气了,打心底里不想再被蔺玉池扯着走,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要将他的手别开。
然而蔺玉池却执拗地不肯放手,硬是要拉着她往另一个石洞里走。
崔善善想到他这几日的所作所为,忍不住吼了他:“蔺玉池,你这样真的好烦,放开我!”
少年呼吸一颤,崔善善趁机一把将他甩开。
崔善善狠狠地将他的手甩开了。
半点情面都不留。
蔺玉池站在距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,呆呆地望着她的怒容,面上血色尽失。
崔善善自知自己方才的语气很重,可她却不想再辩解,自顾整理好自己被他扯乱的衣衫。
她想着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,心下越发委屈,眼里含着一层薄泪:“你为何做事总是不顾我的意愿?”
见她快哭了,蔺玉池呼吸一紧:“我只是......”
然而崔善善对蔺玉池已经了解到能预知他接下来会开口说什么了。
她抬眸,似是不解地望着他,心底无比委屈:“你为何总是觉得我会将你丢掉呢,师兄?”
她不理解为何蔺玉池忽然会变得那样多疑。
她知道蔺玉池很想让她做出什么保证,可即便她说了,蔺玉池却总是不信她。
那些保证的话反复说得多了,崔善善只会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被他全然信任。
无论她说什么,蔺玉池的内心都根本不相信她会跟他站在一起。
这让崔善善感觉自己很无力。
“我不明白,我分明......我分明说了那么多次,我会站在你这边,只跟你在一起,你难道不明白吗,我说过不会丢掉就是不会,你为何总是不肯信任我?”
“我说出来的话,就那么不可信吗,蔺玉池?”
“你到底想要我说几遍才够?”
少女问询的目光钉在他的面上,令得蔺玉池心底无比惶恐。
他忍不住朝崔善善走了一步,然而崔善善却又往后退了半步,眼里全是对他的失望。
蔺玉池被她那样失望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冷,他摇摇头,朝她伸出一只手:“你我不能在此处吵架,你先过来。”
崔善善咬着牙,仍冷着脸,与他僵持不下。
片刻后,崔善善感觉有什么东西覆盖在自己的头顶,她呼吸一顿,甚至感受到了它身上所散发出的灼热腥臭的气息。
顷刻间,那庞然大物如闪电般从她的身后窜出,从上至下,瞬间吞噬了蔺玉池。
变故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站在原地的蔺玉池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长着六个婴孩脸的长颈鬼!
它站在她身前,一节长长的脖颈之上长出了六个硕大无比的婴孩的头。
而那脖颈下方,则直接被缝上了八条人的腿,膝关节僵硬地弯曲着,像蜘蛛一样扒在地上!
这些人腿似乎也分别来自不同的人身上,见到崔善善,那长颈鬼正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攀爬至石壁上方。
它歪着脖子,最正中那颗人头口中似乎嚼着什么粘稠多汁的东西,充满了湿热口津的口腔内发出粘腻无比的咀嚼声。
崔善善左顾右盼,都没看见蔺玉池,急切地喊了一声:“蔺玉池!!”
然而,并没有人回应她。
长颈鬼兴致勃勃地嚼着口中的肢体,片刻后吐出一块嚼得扁扁的人体残渣,而后猛地一跃,朝崔善善袭来。
崔善善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块扁扁的残渣,不愿细想那是谁的身躯,闪身一避,却被它重重落地的气浪轰开,整个人猛地撞上石壁,缓缓贴着石壁滑落。
崔善善胸腔不住翻涌,喷出一口血。
长颈鬼闻到了空气中的血味,眼里闪着兴奋的精光,它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住她,六个脑袋同时张开嘴,发出尖利的哭号,瞬间响彻了整个石室。
似乎它便是花楼内不断发出婴孩啼哭声的元凶。
然而,崔善善离它实在太近,她感觉自己的耳膜被无数道回荡在石室内的哭声轰然震破,温热的血液从她的耳朵里缓缓流下。
崔善善短暂地失去了听觉。
一瞬间,长颈鬼纵身一跃,再次朝她袭来!
崔善善顾不得擦血,猛地将玉奴往身后的石壁一刺,在它即将贴上自己时,抱着头,用尽力气往右侧一滚。
只听一声龙啸,整个石室开始发出剧烈的震颤,玉奴召唤出一条巨大的蛟龙,瞬间咬住了那长颈鬼的脖子!
崔善善滚到了一个漆黑的石洞里,双手撑在地上,又呕出了一口血。
她呼吸急促地偏过头,那长颈鬼已被她三番四次的躲避而激怒,疾速朝她自己冲来!
八只人脚奔跑在地上快出残影,崔善善被逼到了死路,再顾不得石洞内有无危险,只不断往深处躲。
然而,入目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,崔善善不太想往深处走,那长颈鬼却缓缓曲折自己的脖颈,想将自己卡进洞内。
崔善善被它逼得没办法,只好蹲在地上,双手撑着石洞不断地往后退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她不断后退,不断地摸索着周遭,直至有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用力地攥上了她的脚腕!
她张张唇,瞬间被人拖入漆黑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