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那双深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翕张,鼻尖冻得微红。
“都在等我?”
蔺玉池点点头,望着她,伸出手,轻捧住她的脸,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,似要将她的模样永远镌刻在眼底。
崔善善被他那双直白的眼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。
少年的瞳色与旧时沉冷的墨色不同,先前看上去就像一块乌玉,而如今那一双金色的眸子,如同被神灵眷顾过,通透澄明,眼底蕴着雪融后的几许清辉。
说不出是什么感觉,崔善善总觉得蔺玉池有些变了,却又不知到底是何处在变化。
他的掌心很温暖,崔善善忍不住垂落双眸,伸手抚上他的手背,轻轻按住蹭了蹭。
少年俯身,一个温柔不带情欲的吻便落在她的耳廓,微乱的呼吸轻挠着少女耳尖。
蹭到面颊了。
崔善善袖子底下的手动了动,乌睫轻颤,感觉呼吸有些发烫。
有点喜欢。
不过只是比先前,多喜欢了那么一点点。
崔善善按捺住心下的悸动,将他推开。
忽然,她的心底冒出一个有些不太好的想法。
她问:“蔺玉池, 你、你该不会,是对他们下手了?”
少年没开口,只是牵过她的手,山风吹拂他的额发。
他的头发修得有些细碎,不过长度一直没有超过肩膊,在月光下,着绸缎般的光泽。
他的神情逐渐冷淡下来,迟疑道:“崔善善,你好像很担心我会威胁他们?”
崔善善呼吸稍室,有些沉默摇摇头,似是心虚一般偏过脸,不再看他了。
蔺玉池望着沉默的崔善善,心中已经有了答案。
他垂眸,心下开始自嘲。
如果他还做过更坏的事,还一直哄骗她,一直无理地要求她对他好。
若是崔善善知道了,会怎么做呢?
她会丢下他吗?
大雪纷扬而落,鹅毛般轻盈。
蔺玉池想,她会丢下他的。
少年抬目望着无边际的漆黑夜空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只呼吸到了尖锐的冷意。
深重的冷意,无孔不入地钻入五脏六腑,冻得他心底生疼。
少年无助且缄默地咽下那点苦涩。
他不愿往深处想,只执着地牵紧她的手,指间扣得紧紧的,死死的,不留下一丝缝隙。
“走了。”
赶回去的时候,已经是夜深了。
寥落的星子仍在夜空中闪烁着,崔善善提着一盏孤灯,蔺玉池手边拎着她给那几个人买的小年礼物,两个人手拉着手,走在雪垛上。
两个人走得很慢,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崔善善听着周遭院墙内热闹闹的声响,一眼望过去,家家户户燃灯照岁,长幼聚欢,同坐在院廊下。
或许那院里还放了小炭炉,炭炉上烤着流蜜的红薯,香脆的花生……………
院中的桌上应该还会摆着许多许多好吃,小孩子便坐在院中堆雪人,贴窗花,大人们就坐在院中饮酒聊天,怀中拥着一只毛茸茸的胖胖的狸奴。
而她的家,即使有人,也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个小年。
小时没有条件,长大了也没有人在意。
所有人都很忙,所以,她的家里只会是冷冷清清。
崔善善还没想完,蔺玉池便停了脚步。
崔善善抬眼,忽然望见自己家的院门口挂了一串红彤彤的鞭炮。
她神色有些恍惚。
少年伸手推开门,只见院中厚雪覆落,月辉洒落其上,漾着层迭浅金。
屋外的檐下两头各挂着一盏红彤彤的小灯笼,屋门外,还多了两盆喜气洋洋的年花,两边的纸窗透出暖黄的光色,看上去十足温馨。
陈灵站在屋内,用手袖擦了擦纸窗,她正想贴一个窗花,却在窗花的缝隙里,望见了崔善善有些发懵却泪眼闪烁的脸。
片刻后,陈灵扭头同屋内的人说了什么。
一瞬间,门开了,屋内蒸腾着的热气一下子氤氲了室内的光景。
崔善善的鼻尖闻到了浓浓饭菜香。
屋内的昭奚正有些手忙脚乱地弄着桌上的暖锅,见门开了,她偏头望着崔善善,眼神仍有些倨傲:“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。”
崔善善眨眨眼,感觉自己的眼里的泪快要兜不住了。原来他们一直在等她,有这么多人愿意陪她一起过小年。
她想笑,却又无法忍耐心中酸涩的泪意,最终,唇角勾起一个有些弯扭的笑:“你们……..……怎么都不告诉我?”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蔺玉池说。
崔善善擦干自己的眼泪,瞬间放开蔺玉池的手,大步走入屋内,蔺玉池手中忽然一空,微愣片刻,看着她雀跃的背影,默默跟在她身后。
崔善善兴冲冲地说:“我给你们带了礼物!”
蔺玉池走在她身后,给她提着几个人的礼物。
崔善善笑着给队友们发礼物,虽然对于他们这些修仙人士来说,这些小物件根本微不足道。
送给陈灵的,是一条柔软的玉白素纱,不过分遮挡眼光,却又能恰如其分地遮住她那对浅淡的白目。
陈灵很高兴地收下了,崔善善在她脸上望见了下山以来最明媚的笑。
“谢谢你,崔师妹,我很喜欢。”
轮到昭奚时,崔善善送了她一双半指手套。
昭奚望着少女面上明媚的笑容,有些挪不开眼,她张张口,有些生涩地对崔善善道了一声谢谢。
送给湛寂的礼物,崔善善选择了一个崖柏手持。
蔺玉池站在她身后,崔善善转过身,神神秘秘地凑上前,对他说:“至于师兄的呢,我后面再给你。”
少年垂目,乖巧点头。
片刻后,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,开始吃暖锅。
蔺玉池照顾崔善善已经照顾得很熟练了。
她这边才夹起一片羊肉放入暖锅中开始涮,碗中便多了好几只虾。
从始至终,她的碗里就没空过,酱料也是蔺玉池给她调好的,一切都很符合崔善善的喜好。
蔺玉池很熟悉崔善善的饮食习惯,这样的观察力,绝非是一朝一夕之间能相处出来的。
陈灵看他的眼光有些揶揄:“先前众人只道蔺道友道法造诣高,不知蔺道友还有这样爱照顾人的一面。”
崔善善脸上有些发红。
蔺玉池瞧着崔善善的面颊,一本正经地说:“看她吃饭,很有胃口。”
陈灵看着崔善善,不可否认,崔善善吃饭确实吃得很香,吃到好吃的东西,眼神就会亮晶晶的,让人忍不住想给她多吃些。
然而,另一边的画风就有些迥异了。
昭奚夹了一只蟹到湛寂碗里:“本小姐赏你的,你快吃。”
湛寂一脸菜色,最终叹了口气,给她夹回去。
两个人无声较量了三百个回合。
几个人吵吵闹闹,吃完了一顿饭。
待到外头的雪小了一些,陈灵又带着崔善善到院中写春联,挂桃符,剪窗花,燃炮竹。
崔善善这厢才贴完一块窗花,门口陈灵又喊了她一声。
片刻后,崔善善侧目望去,脖颈处便被人塞了一大团雪,她惊呼一声:“啊??!”
她转过身,发现居然是昭奚。
昭奚笑得一脸鬼祟,然而,不到片刻,一大团结结实实的雪啪地打到了她嬉笑的面中。
少女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她愤愤抹开自己面上的雪,发现罪魁祸首正偏过头,双手合十,假装无事地年了一声佛号。
“死和尚,难道你不知打人不可打脸吗,你、你给我等着!”
几个少年站在院中玩得不亦乐乎,而蔺玉池一个人贴了春联之后,就只站在门外看着她们。
崔善善余光瞥到了有些闷闷不乐的蔺玉池,她望着厚厚的雪,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。
她一拍手,笑着对小伙伴说:“今日雪下得猛,院中雪厚,正好我们来比赛,画梅花怎么样?”
昭奚抱臂道:“画梅花?可我根本没碰过多少文墨,更莫说画梅花了!"
崔善善走到院门,拉着蔺玉池走进院中。
她笑着给蔺玉池递上一根树枝:“不难的,师兄最擅笔墨,师兄先来!”
少女甜甜的两声师兄,将玉池内心的阴霾驱散了一些。
他眉目微温,接过树枝,开始作画。
见他画得随心所欲,昭奚咬咬牙,不甘示弱:“哼,我也要画。”
高大的佛修站在她身后,时而开口指导。
陈灵摸了摸下巴,神情似乎有些为难,但她也拿起一根小树枝,在旁边简单地画了几朵小梅花。
崔善善绕着看了一圈,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说:“怎么你们都真画呀!”
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她,蔺玉池站在她身侧,问:“这是何意?”
崔善善眼里透出一些狡黠,她朝小伙伴们招招手:“你们都站过来一些,我教你们怎么画!”
几个人将信将疑地站在她身侧,看上去,就好像连成一条线。
崔善善敛了笑意,拍拍双手,面色凝重,看上去似要大干一场,几个人屏息凝神,严阵以待。
下一刻,崔善善朝身侧的两个小伙伴开口说:“要牵着手才能画。”
“牵着手......如何画?”蔺玉池皱眉,问道。
崔善善没开口,而是朝他伸出一只手。
蔺玉池将信将疑,几个人陪着崔善善一起牵手。
她左手牵着蔺玉池,右手分别是陈灵、昭奚跟湛寂。
崔善善见所有人都牵上了手,冷不丁往后一个倒仰。
身侧正牵着她的少女发出一声惊呼。
啪??
崔善善张开双手,呈大字型躺在了雪地上。
纷扬的雪粒落在她白净的面中,沾上了她的眼睫。
她闭着眼,双手大幅度地上下摆动,双腿也不断大开大合,来回蹭着雪地。
身侧一同随着她仰倒的众人纷纷沉默:“......”
崔善善浑不在意,语气中携着无限朝气:“落雪啦,落雪啦,雪地里躺了一群小画匠......小画匠正在雪地里画梅花!”
见几个人都不动弹,崔善善又问:“嗯?你们愣着做甚,你们也画呀!"
蔺玉池呆呆地躺在地上,偏过头,目光携着几分无措,崔善善正巧朝他望过来,明眸善睐,巧笑倩兮。
陈灵轻咳一声,面上落了几分赧然,却也跟着崔善善动作起来:“落、落雪啦....落雪啦,雪、雪地里......唔,好像有些傻。”
崔善善回过头,似乎是觉得这样很开心,望着身侧有些龃龉的陈灵跟昭奚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少女的笑声婉转,携着极强的感染力,不多时,其他的几个人也跟着崔善善笑了起来。
蔺玉池闭上眼,听着崔善善清脆的笑,唇角也不自觉地勾了勾,从喉间泄出几声极轻的笑。
崔善善还是头一回听见蔺玉池这样轻笑,心中异样跳动了数下。
陈灵拉着她的手,望着天幕之上的月轮,她闭了闭眼,释然地叹了口气,自己也笑了笑。
一瞬间,似乎所有旧恨新仇,国仇家恨,都泯然在了少年们几声轻笑之中。
许久,陈灵睁开眼,低声说:“许久未曾这样敞开心怀笑过了。”
崔善善偏过脸,望着她的那双白色的瞳孔,不知不觉,肩上所负的担子似乎也轻了些。
陈灵与崔善善对视。
她望着崔善善的双眸,又想起前日刚来石头镇时,崔善善眸中所携的惊慌无措。
那是一双缺乏底气的双眸。
似乎从来没有人肯站在她身边,为她说过一句话。
陈灵闭上眼,心下多了几分难过:“或许你我心性时有不坚,不过没关系,崔善善,若遇顺境便修力,遇见逆境则修心。”
“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,不过你不要怕,你还有我们,我们还在一起。”她握紧了崔善善的手。
崔善善瞳孔微睁,眼眶之中蕴着一汪热泪,她笑着说:“谢谢你们陪我一起过小年。”
崔善善闭上眼,心中微动,心中似乎有某些情感在悄然萌芽。
她想,她有朋友了,她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。
想罢,崔善善闭上眼,静静地呼吸吐纳,感受着内心涌上来的力量一点点蔓延至全身。
她牵着小伙伴的手,似乎心底对于日后的恐惧,对于未来的迷茫也变得少了一些。
片刻后,崔善善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道光。
瞬时,她感觉体内的七经八脉变得比先前通透澄明。
蕴藏在五脏六腑的浊气也随之一扫而空,内力愈发精纯充沛!
为何会这样?
她这是怎么了?
崔善善皱起眉,不可置信地睁开眼,望着漆黑的天穹。
一瞬间,崔善善内心萌生出一个想法。
她似乎......无意中破境了?
也就是说,她不再是玄照了,她终于朝元亟迈出了第一步?
与此同时,身侧的少年察觉到崔善善体内的异常,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:“崔善善,你怎么………………”
陈灵似乎早有预料,没有开口,只摇摇头,淡然地会心一笑。
入夜,崔善善回到屋内,正准备睡觉,发现昭奚站在阁楼之上,一双墨眼静静地望着她。
崔善善停了脚步,神情似乎有些犹豫。
昭奚见她如此,眼底蕴了愧疚:“崔善善,对不起,先前是我不好。”
“我不知你旧时过得那么不好,为了争一口气,便找人下山调查你,还,还那样说你。
“当、当然了,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原谅我,下山变数那么多,日后也不知会发生什么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还没说完,崔善善就走上前,眉眼微弯:“好吧,那我就不原谅你了!”
昭奚抬眸,似乎有些不可置信:“你!”
少女面色赧然,结结巴巴地开口,问她:“你当、当真一点都不原谅?我可是还帮你打了好几个打手呢。”
崔善善深吸了一口气,望着眼前口嫌体正直的少女,下巴一扬,勾唇道:“你既然那么想我原谅你的话,那也可以,我就勉为其难,稍微原谅你那么一点吧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昭奚满意地点点头。
两个人相视,不约而同释然一笑。
夜深,几个人正要各自回房,然而院外一声哭啼,打破了东街的平静。
老鸨熟悉的声音响起,不过,这一回却不再嚣张,而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崔善善求饶,不知情的,还以为是崔善善连夜捅了她西街的老窝!
有邻居从窗外探出头,望着站在崔善善家门前的两人,皱眉道:“哎哟,真晦气,这大年初一还没到呢,西街的老鸨怎么来了?”
“啧,你少说两句,你没看见那当今圣上亲封的卦圣都跟着来了,听说他卦算手段极为高明,国师在他面前还要礼让三分呢!也不知是那崔家又惹上了什么灾祸,真是作孽!”
陈灵安静地站在阁楼,没有开窗,只是静静皱眉听着。
片刻后,她开口问道:“这些人口中的卦圣,该不会是张牧?”
崔善善歪头:“张牧是谁,听上去很厉害,那老鸨竟然能请到这么厉害的大人物?”
听着邻居的你一言我一语,崔善善呼吸一室。
完了,她似乎,无意之中惹上了某个很难对付的角色!
很快,小姑娘面色一白,艰难地咽了咽唾沫:“该不会那卦圣是冲我来的?”
陈灵摇头,似乎有些无奈:“并非什么大人物,他是我师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