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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00文学 -> 女生小说 -> 棉花娃娃和他共感后

31、念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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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的初雪突然降临, 毫无预兆。

叶明芙和季念一前一后走在校园中。

给舍友的消息留在对白框里,没发出去,到了宿舍楼下,叶明美没有停顿,径直再向前走。

出了校门,又回到公寓,季念一直走在她身后,不近不远地相送。

公寓大门前,叶明美回头,和季念对视。

漫天洁白,被橘黄色的路灯照成一条一条细线,雪花落过他眉眼,显得有几分朦胧,也有几分倔强。

站在尚未积起来的湿润雪地里的人是季念,叶明美静立在门前的干燥台阶上,却也仿若即将下陷被烈火烘烤、融化的雪中。

她本能地害怕陷落,把头顶的白色冷帽摘下来,递过去。

“不要追了吧, 季念。”

雪落在季念重新戴好的眼镜上,化成一痕湿点。

他还是那句话:“要追的。”

叶明美不足以回应他太浓烈的眼神,错开眼:“…….……你让我想想。”

是暂时拒绝的话,但季念还是淡淡笑了。

他上前一步, 双手接过她紧捏的毛线冷帽,和之前一样珍重,小心地戴到她头顶。

“好。”

“你想想,我等你。”

“叶明美,晚安,记得关窗户。”

回到家,叶明芙先去拉上了窗帘。

洗漱完,大脑刚清醒一点,回卧室换睡衣时,和床上的棉花娃娃四目相对。

她走上前,摸了摸它,满脑子是另一张脸。

雪还在下。

李念的房子距离公寓不过十余分钟脚程。

到了小区,他没有回家,而是去停车场,坐进驾驶座。

白雪在车前铺砌薄薄一层,季念没有清理,把副驾驶的玩偶拿起来捏了两下。

还是那只兔子,因为没被柠檬的气息环绕,没有换下。

即便知道,季念还是把它凑到鼻尖轻嗅,果然一无所获。

柔软的触感忽然掐住他的腰。

李念头皮发麻,一般,下巴抬了起来,却即刻感觉那双手的撤离。

他后知后觉,棉花娃娃应当是被她放起来了,衣柜,或者高阁。

那股柠檬香也随之离开,且可以预见此后有一段时间不能闻见,香味渐渐变得淡,李念先是深吸,最后微末一点,却几乎屏息。

他开着车去找还没关门的商超,一家,两家,终于在车厢内最后一抹淡痕消失前,找到叶明芙说过的那个洗护香氛的牌子。

从专柜出来,季念一抬眼,看见一家饰品店。

他又一次走进去,店长第三次看见这个清瘦、高颜值的男生,印象深刻,走过去接待。

季念没让她介绍,淡淡地颔首,指了条项链。

一枚戒指挂在洁白的钻石细链中心。

他这时才发现粉钻戒指的半边嵌着朵洁白的小郁金香;戒指环圆圆的,像某人的眼睛。

店长快下班了,同顾客说话散漫了些:“这款......不是您第一次来买的吗?”

“九月底的时候。”

“嗯。”季念言简意赅,“那时送不合适。”

店长心想不会是被扔掉了吧,本不该多问的,但她见多识广,这位顾客为人冷淡,却一看就不会因感到被冒犯而为难人,店长试探着吃瓜:“那看来现在合适了,恭喜恭喜。”

季念没回答,牵了下唇角。

现在也不合适。

第二天,叶明美拒收了郁金香,后来几天就没再收到。

原本有些议论二人,主要是非议李念的声音,听闻此事后反而又转了风向,拿季陈一对比,开始惋惜这新的一对怎么没成。

也有开始打别的算盘的。

这天,同班的女生约叶明芙去图书馆,等她到了才发现,门口树下还站了个个子挺高的男生。

女生小声告诉叶明芙:“这就是之前和你说的那个体育生,帅吧?他喜欢你好久了,前阵子你不是刚分手说没心情嘛,之后又........反正现在他等不了了,让我帮忙牵个线。”

叶明美还没说话,男生走到她面前,挠了挠头发:“你好叶明美,我叫许,身高183........

许是一上来就直接说他本科毕设答辩和叶明美一个大组,那天他们组犯懒,划拳后让许吴一人背电脑,其余人带了U盘去讲。但是电脑突然出了点问题,就在这时,叶明美一身白裙推门而入,听说此事后,把自己的电脑借给他们。

从那以后他就喜欢上了她。许说:“看在我喜欢你这么久的份上,给我个机会?”

叶明美根本不记得这回事,有些尴尬地照例拒绝,许吴却自信一笑:“没事,就当先接触接触,你要觉得差不多,谈着试试呗,我也不是什么很差劲的人吧?”

女生也说:“就是,先随便接触一下,给个面子嘛。”

叶明美晃神了几秒钟。

第一秒她想,如果没遇到季念,她会怎么应对许吴和同学的提议,不得而知;

第二秒,叶明芙想,这才是她认识中的追求,展示优点、展示付出、目的明确,甚至可以说有点耍赖皮地索求回报。

而不是像个笨蛋一样,光做不说,一个人一声不吭地背着很重的感情。

第三秒,叶明美又想,怎么季念就不能和别人一样。

第四秒,她摇了摇头。

“能源法的考试改成大论文,我还没写呢,先进图书馆吧。”叶明美说,“一会吃饭我也不去了,不好意思呀。”

许吴和女生对视一眼,嘴角抽了抽。

叶明美看起来温温柔柔,讲话轻声细语,甚至可以说有些温吞,一看就是那种脸皮薄、很好接近,即使遇到过分一点的事也会理解与包容的类型。

没想到就像一个圆,放钩子找不到棱角可以挂,?直球摸不清缝隙可以钻。

许吴是真喜欢,忙追上去:“那明天呢?还有听说你喜欢花,我们去吃饭,我买给你怎么样?…………

叶明芙停下脚步,他还以为她在思考他的话,却陡然见那双圆眸在盯着什么。

跟着看过去,一辆招待用车旁边站着几个人,都带着包,看上去像在等人。

其中有个男生高高瘦瘦,尤其瞩目。

许吴认出来那是季念,他侧身一挡,阻隔叶明美的视线:“不是要写论文吗?”

叶明美蹙眉,嗯了声,转身进了图书馆。

她记得今天这个日子,在讲题那天前季念就提过,这天要跟随导师去申城开几天交流会,没想到这么巧。

不过,季念应当没看见她。

借书的机器在大厅,叶明芙抱着三本要参考的书先去扫码,一共两台机器,她排在一个女生后面。

女生扫完,背上包离开,叶明美的视线紧随包上的森贝儿小挂件,偏了偏头。

然后,和排在隔壁那台借阅机前的季念眼神交汇于一点。

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,手里还按着本书,明明正在等出发。

叶明美上前一步,低下头扫书上的借阅码。

季念拿着书,手背青筋浮现。

很想问她刚才那个男生是谁,但是终于藏住了。

前面的人离开,季念也上前一步,二人肩并肩,他说:“我要去申城了,周六回来。”

叶明芙轻轻地嗯了一声,又说:“这样啊。”

好像是不记得的样子。

季念?了一下,无奈地笑了笑,关掉正好弹消息出来的手机。

“京市这几天会再次降温,记得穿厚一点。”他走前说,“可能还会再下雪。”

“嗯。”

季念点点头,转身,回头看了一眼:“冷的话。”

“可以多抱抱你的娃娃。”

叶明芙已经扫完第三本书,但是换回了第一本,捏在手里。

有什么用。

她昨天晚上找衣服时,鬼使神差地打开衣柜隔层,用了一下。

娃娃身上已经没有草木的香气,只有她衣柜里的柠檬香。

她于是没有回答,再转头,李念已经走了,一场对话,什么也没问。

叶明美看向图书馆自亮亮的大门,透明的防风帘掩映一片片红枫叶。

等到车辆压过减速带的声音远去,她看了眼申城的天气,把书寄存起来,出了趟门。

一片枫叶脆脆的,恰好擦过她的脸,很痒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叶明美不想看枫叶从眼前滑走,伸手捉住叶子的柄。

夜晚。

叶明美又闻了闻棉花娃娃,从发顶、耳朵到全身各处。

都只有柠檬的味道。

叶明美以前对柠檬味没什么感觉,只是妈妈一直用这个牌子,她也因此习惯使用,恰好别的香型都太浓,这才用了柠檬。

现在只觉得它酸酸的,有点凉。

叶明美撇撇嘴,把脸埋进娃娃的肚子,狠狠地深吸了一大口,然后锤了锤它。

可没有用,升温系统和疑似会回抱她的小手都失灵,叶明美闷闷地在娃娃脸颊咬了一口,意外的柔软。

她近距离看着这张衣冠楚楚的冰块脸,一咬牙,把娃娃的小衣服扒掉。

申城。

交流会设在一家星级酒店的二楼,住宿也在这里。

晚饭后,季念和几个本地高校的研究生坐在茶歇区,一起写程序。

季念不是计院的,对某些语言却掌握得比专门学这个的人还优秀,一个学编程的男生于是很欣赏地坐近了点。

“哎,你手机亮了。”

季念颔首,他知道,刚响了下,但没特别提示音,就没管。

写完手上的,他把笔电给男生看,这才拿起手机。

陆焘发来张照片。

【今儿下午电梯里碰到李一凡了,一脸得瑟和我炫耀这个。】

季念将那张枫叶书签的照片放大,在叶子上看见秀丽笔书写的“to一凡”,字体很好认,圆圆的,清秀温婉,转折处绵中暗藏了点锋。

季念:【好看。】

陆焘:【……………

陆焘:【别给我废话,你俩到底咋回事?要不是李一凡告诉我,我都不知道你俩吵架了!?】

季念:【没有吵架。】

陆焘:【之前不是还好好的,你这突然不送花,也不和人凑一块儿,不是吵架是啥,我就说你不会追女孩子,要教你你还不要。】

季念眉一皱。

陆焘:【人家这叶子也没给你吧。】

季念冷冷地发了个句号过去,黑着脸退出聊天界面,发现还有新的。

是联系的跑腿,这家知名花店不做配送,季念最早开车取,后来忙了起来,找了个长期跑腿。

跑腿:【今天的花还是放到小区的存储柜里对吗?】

跑腿:【我三小时前放进去了(照片)但显示还没取。这个丢了我不用负责吧?】

季念:【嗯。不用。不在家。】

跑腿:【哦哦哦那就好!]

季念放下手机,手刚松开,猛地攥紧。

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,深吸了口气,男生从电脑屏幕前抬眼,连忙拿开他手边的电路板和电池等。

“你触电了啊?”

“…………”季念已经有好些天没再得到这种触觉,一时陷入恍惚,缓缓点了点头。

眉眼深邃,眼尾染上点红,看上去被电得有点严重。

男生立马说:“你要不先上楼休息吧,有啥问题我发消息问你。”

“哦,是不是得明天问?你现在..."

季念突然起身:“不碍事。”

他让众人有事发消息交流,率先回到单人间。

一关门,不可抑制地低嘴了一声。

头发才洗过,浓黑色很蓬松,因昂首背靠一起垂压在门上,散发柠檬洗发水留下的清香。

镜片被擦得一尘不染,季念没有摘下,兀自平复了一会,紧压着唇,像要证明什么般走向书桌,重新打开电脑,回复着讨论程序的消息。

台灯下,青筋随长指敲击键盘的动作不断浮动,键盘声音越来越大,字母与字母被敲下的空隙越来越长,越来越不成序。

脸颊、耳垂、脖颈都泛起粉红,李念知道,被衣服遮住的其他地方也是。

那一双手,今天不是来抱他,要么掐着腰窝,要么就插进他的头发里,紧贴上头皮,带起一阵麻。

触电感,间歇不断的。

忽然,季念的脸颊被轻轻地咬了一下。

一声闷哼,他敲下回车,发消息说下线了,靠上了椅背,头仰起来,喉结一下一下地滚。

但是,季念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,每一次眼神迷离,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
是他单方面的坐立难安,辗转反侧,是一个人失神的一秒又一秒,是唯独他被牵引的情绪。

对叶明美来说,那只不过是一个棉花娃娃,而季念甚至不会告诉她这一切,否则可能连最后一点点香气都再也不见,不敢?。

她需要它,却也会有别的玩偶娃娃,就像从前她身边有别人,以后也可能有别人,一切全看她的自愿,李念想起图书馆旁边的那一瞥,那个男生的背影,身体还在被抚慰着,心却酸得快疯掉。

他攥紧拳,又松开,闭了闭眼,再次想通件事。

就像很久前那失神的第一秒。

当时他还不知道叶明美决定分手,但是已经为自己做好了选择。

什么好人,好学长,高岭之花。

传言里说他抢舍友的女友,季念没澄清,是因为也没说错,如果她没分手,就是那样。

他眸光变换,最终抬起手,轻柔地拍了拍叶明美,用娃娃的身体。

周五下午,考完工程数学,老师把叶明美叫住。

她托她去档案室放个文件袋:“门应该没锁,你出来把门带上就行。”

叶明美双手接过,应了声好,想着档案室就在楼下,便先把单肩包放在教室里,抱着文件袋下楼。

刚把袋子按序号放到架子上,门又被打开,然后“嘭”地一声,紧紧闭上。

叶明美转过脸,惊讶地与倾植对视。

“没想到吧?顺便说一句,钥匙在门外,被我藏起来了。”顾楂笑得十分阴冷,“我给陈渐西发了消息,只有我和他知道钥匙在哪里。你看,我没有告诉他你也在,只是说我在这里等他,等不到就等一晚,他就答应要来了。”

叶明美怔然地看了她半晌,点点头,想不通这样做又是为什么。

她眼里依旧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没有嫉妒,只有茫然。

顾楂突然冷笑:“陈渐西不是给你发消息保证过和我断绝联系吗?等他专门来接我,看见你也在,你们就彻底没可能了......是我赢了,我把你赢了叶明美。”

叶明美没理她,只是打开手机,有些为难。

考试设在晚7到9点,刚才的老师已经坐电梯下楼,辅导员也下班了。

她检查到最后一秒,熟悉的几位同学却没有,而是提前交了卷。

她环视狭小的档案室,目光在一个聊天框上停留几秒,摇摇头。

周六回来,今天才周五。

也不可能找他。给不了足够的回应还要索取,那不是钓着人家吗?

叶明芙一边搜索保卫处的号码,一边说:“等工程数学出分,你要是考得比我高,那才算赢吧。”

顾楂的话一时喳在嗓子眼。

良久,她幽怨道:“你永远就是这样!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,别人来抢,你看都不看对方,直接就不稀罕了,不要了!”

叶明美视线轻轻一凝,这才抬起眼看正对面的顾楂。

顾楂:“你从来都用不上抢,用不上对谁主动,可偏偏就是这样,身边人都围着你,不用开口就有人给你最好的。”

甚至还对各种事一无所知。

顺楂第一次见叶明芙是在年初,考研录取名单刚出来的时候。

她考上了,高兴地和朋友约着去染了棕发,回家却被爸爸指责“难看”太妹”,趁周末,顺楂一气之下买了张到京市的机票,来到这个即将就读的顶级大学校园里,见到了同样是棕头发的叶明美。

时顺楂还不认识她,只见女孩子眼睛笑得弯弯的,站在父母面前。

那妈妈也笑:“宝宝什么时候染的头发呀?”

女孩扬起脸:“就这个周,惊喜嘛?”

爸爸拍拍她的头:“惊喜,小芙怎么样都漂亮。”

夫妇二人给女孩两把钥匙,说是考上研的礼物,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。

但顾比叶明芙早到一点,听见对方来之前,夫妇就聊天说了,那房子早在考研前就买好,考上了就是礼物,没考上就是安慰。

夫妇提议把备用钥匙给旁边的男生,二人应该是情侣,顾看过去,很帅一张脸,穿着球衣,提着一个奢牌水杯,满眼都是女孩。

男生举手发誓: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
几人都笑,顾楂以扭曲的眼神看了叶明美许久,见她独自进了小卖部,也跟了上去。

不料叶明笑一扭头,颜值的窥伺突然被发现了。

她却丝毫没察觉到她的幽暗,还以为顺楂是在看她的头发。

明笑笑盈盈地说:“同学,我们的发色好像啊。”

“你的也很漂亮。"

她眼睛很圆,清澈得像一杯水,在里面找不到半丝虚伪。

后来顾楂进了组,竟然发现女孩的男友就是她的师兄,叫陈渐西。他会照顾人、耐心地讲题,顾和他彻夜聊天,互相喊宝宝,后来还进了叶明美那栋房子,和她抢赢了一杯奶茶。

但她不仅不记得顾,还很快就有季念带来的,新的热奶茶。

顾楂语无伦次:“……..…走了个陈渐西,退了群,转头就有更好的!连朋友圈都不营业就有季念许吴那样的人来追,我的亲师姐、李一凡,我给她送奶茶她都不要,就站在你那边!你凭什么什么都不付出就坐享其成?”

何况,顾楂以为自己差一点就要抢?的陈渐西,被甩后反而更加忘不了叶明美,还对她冷嘲热讽。

她就是要让他们再无可能,而且很清楚叶明美的性格,说不在乎也好,说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恨得牙痒痒也好,但归根结底,叶明美只专注自己的世界,从不报复谁,很好欺负。

叶明美沉默了片刻,却认真地回望她。

“我从头到尾都在忽略你,没有回应过你的敌意,并不是因为看不起你,或者我懦弱、窝囊、没有脾气。”

“你对我很坏,坏得没有道理,

查,坏的其实是陈渐西,是你经历过的一些事,坏的是让你只敢针对我、 他们转的那套规则。”

“我想我能理解一点,所以不想对你做什么,说你什么,不管你觉得我是圣母还是假惺惺,我问心无愧。”

顾楂一震。

叶明美:“但现在想想,我之前好像矫枉过正了。”

“你不可以这样欺负我。”她说,“你刚才说的话,我全都录音了,已经发给了家长,明天辅导员和教务处一上班我就会提交证据。”

叶明芙声线温柔,却很有力:“我要你和陈渐西的书面、当面、当众道歉。”

而且因为颜植的行为过失,很可能面临处分,叶明芙感到些许惋惜。

原本会因为这点惋惜,不举报她,但刚才顺楂说话的时候,叶明美又想起了季念。

旅游回校后,就和说好的那样,她真的去找季念探讨了一下被敌对的事。

倒不是探讨顾楂这个人,只是不明白遇到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,叶明美没有与人有争端的经历,遇到冲突第一反应是回避掉。她问季念怎么看,他却先道自己缺乏资格和立场,转而讲起了他母亲季女士的事。

为深知女性在职场乃至社会里的不易,季女士一路提携的都是女人,不料亲近的一位教授摇身一变,与和她派系有别的一个男副所订了婚,还在一起竞争所长职位的时候联手用舆论攻击她。

事态平息后,李女士依然顺利当上所长,只是教授变成了全职太太,后来发生了些事,想要回所,故去找李女士求情。

李女士当时犹豫了。

就因为能够共情。

“但最终,我母亲没有接受让她回去工作的提议。感情和理解是一回事,但是放任伤害过她的人在身边共事,是对自己、对事业与其他伙伴的不负责。”季念说,“她的原话是'在都是女性前,首先都是人,人伤害了人,就要为此买单'。”

在叶明芙周全、尝试理解别人的时候,李念看见了这件事。

他问她:能不能先保证自己不受伤害?

他说,你担心她的时候,你身边的人更担心你。

叶明芙眨了一下眼。

从回忆抽离,只看见顾樯心虚又复杂的脸。

但她已经不想和对方再说话,也懒得给保安打电话,靠在一个木架前等待门开。

这个夜晚很安静,门外的走廊也毫无声响。

天气预报每天都说会下雪,每天都没下,今天应该也没有;档案室没窗户,有了也看不见。

叶明美想起那场初雪。

她突然,很想看见季念。

不是看见抱着花的他,不是看见打破了追求效率的原则,驱车五小时去买几袋点心的他。

也不是那个偷偷地问别人借笔记,在几天内总结整理、看着她和另一个男生在一起还送过来当作生日礼物的他。

她就是有点想见见季念。

看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。

有没有再感冒。

但那个人现在不可能在这里。

所幸感冒应该不会的,申城今天是一个大晴天,9到17度。

后者是天气预报里的数据,“大晴天”是叶明美找的代购告诉她的??那天看见森贝儿的挂件后,她上网搜索,发现只有申城正在举办的线下特展有售。

不过代购出门时崴到脚,没去成,把定金退了回来,叶明美和她聊了两句,因为还要准备考试,宽慰后也暂时没来得及再找新的代购。

门外传来忽远忽近的脚步声。

每隔一道门,就叩响几下。

叶明美漫不经心地听着,忽然凝眸,问顾楂:“你告诉陈渐西门牌号了吗?”

顾楂面色还是阴沉不定的,但看上去已然心不在此,反应了几秒才说:“告诉了。”

咚咚咚。

一阵沉稳的敲门声落在隔壁的房间。

像叩在叶明美心里。

隔壁应该也亮着灯,有人在里面,出去说了几句话就再次关闭。

叶明美听不见对话的内容,只是缓慢而不可置信地走向前,试探性拍了拍门,下一秒,那道脚步声立马走近。

她这时才注意到脚步不止一个人,零零碎碎的钥匙声响起,门开了。

季念肩上背着她的包,和保安一起站在门外。

??明明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
叶明美想起他说,明天才回来,却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
有天一起吃饭的时候,李念问她,有没有觉得难的科目,他可以帮她找人辅导。

叶明美当时半开玩笑半认真道,工程数学吧。

“近两年的卷子拿不到,但能找到的都好难,”她那时说,“要是今年也那么难,我好多都不会,出考场会哭的。”

叶明美抬起眼看季念,李念也正在看她。

看她的眼睛,然后,紧绷的面色缓缓消融。

“没事吗?”

叶明美摇头,把单肩包自己背过来。

李念赶回学校时,已经过了考试的截止时间,但依旧去了作为考场的教室。

结果发现了叶明美的包,找不到人,只好托保安一起寻找,幸亏这里还有每个教室的备用钥匙。

他去感谢保安,叶明美回了下头,走近顷楂。

“你还要等吗?”她问,“我先走了。”

顾楂低垂着头,手死死捏住手机。

叶明芙:“别忘了手写的道歉信,我要一千个字,不要在网上抄。”

顾楂瞪了她一眼,开始背书包,眼看是待不下去,有离开此地的打算。

叶明美没问她要去哪,总归比在这里等人从另一个校区过来好。

说不定是急着回去写道歉信了呢。

她用仅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顺楂。”

“如果有下次竞争,希望是在考场上,或者竞赛里。”

季念送走保安,回到档案室门口,看见的就是叶明芙的背影。

她身前那张脸被她挡住大半,只露出半只眼睛,季念清晰地看见那里面的阴沉,刚一蹙眉,却见阴沉中蕴含了别的什么。

他听不清叶明美说话的内容,但忍住了关心,没有上前。

然后,季念看见,那半只黑色的眼睛亮了一瞬,尽管底色依旧是深潭,但是有了一点点被渡过去的温暖。

他再次看向叶明美的背影,档案室的顶灯照拂着她柔软的披发,像月亮,也像太阳,散发着温柔的力量。

李念的心软下去一块。

今晚依然有些冷。

季念依然跟在不远不近的身后,送叶明美回了公寓楼下。

两个人好像都有话想说,但最终都没开口。

叶明芙走进公寓的大门时,季念也恰好转身。

她这次一路都没有回头

大概是不想看见某人走。

回到家,她在门上靠了会,才把单肩包拿下来。

挂包的时候,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鼓鼓的。

叶明美打开一看。

是三个还未拆封的森贝儿挂件。

和那天在图书馆里见到的一样,这系列总共就这三个。

喉咙有一点痒,不疼,也不想咳嗽。

她给挂件拆封,包装袋丢进将满的垃圾桶,拎起垃圾袋,打算去扔垃圾时顺便吹吹风,给大脑降温。

路灯下,垃圾站边。

叶明美刚把垃圾袋丢进桶里,身边忽然多了道黑影。

一转头,季念的身影颀长高挑。

不知为何,竟然还没有走。

叶明美的心连着整个身子都像被猛地撞了一下,大脑嗡鸣,没留意脚底,绊了一下,被季念扶住。

他的手攥住她的手臂,用力很紧,微红的眼却没看向她,而是死死盯着那袋垃圾。

叶明美跟着望过去。

塑料袋是黑色不透明的,只有上面没封好的口露出一点内容物??挂件的包装袋。

但是只露出最上面的卡通小纸板,分辨不出是扔掉了全部,还是只有袋子。

"......"

声音落地前,季念不容分说地拉着她,走向一旁的一处不高不矮的台子。

他脱下外套,铺在上面,将叶明美抱上去。

然后半跪蹲身,以可称得上虔诚的姿态,将她的脚踝捧起来,放在膝盖上检查。

叶明美的脚腕被小心翼翼地托住,喉间的痒又转移到这里。

路灯不足以照亮,季念打开了手电筒,白光亮起,叶明芙在他脸上看见很红很红的颜色。

她还看见他抿紧的嘴唇、滚动的喉结。

那只宽大而燥热的手在触摸她,检查她,拇指摩挲过凸起的踝关节。

季念自己却更像那个被触摸的人,用无声的吞咽忍耐酥麻和痒,风拂在他后背,雪落在他发顶,却毫无所觉,只是抚摸着叶明美的踝。

叶明美的视线滑过他全身上下,葛地,季念抬起眼,目光直直撞了上来。

说不清和手电筒哪个更明亮。

他盯着叶明美今天也涂了的口红,黑眸忽然有点湿漉漉的。

滚烫的手还握着她的脚踝,叶明美下意识动了一下,李念手指收紧,制止她离开,然后才一根一根,恋恋不舍地松开。

他缓缓起身,双手撑在台上她的两侧,像要将她完全地包裹、笼罩。

叶明美几乎有点不敢呼吸了,他的鼻梁、眉眼......唇近在咫尺,若即若离。

但在欲念最浓的时刻,季念开口,只是最单纯的关心。

“京市最近冷吗?”

叶明美:"...还好。”

她低下头,改口:“有一点点。”

季念嗯了一声,也把叶明美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几乎以一种贪婪的眼神,但没有贪婪的欲望。

好像只是在看她穿得暖不暖,脸色好不好。

突然,叶明芙也抬起眼皮,看向他。

手电简关掉了,橘黄色的路灯光线柔和,风吹着视野之外的叶子。

没人去数到底对视了多久,但他们好像都知道,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改变。

两个人的视线缠在一起,呼吸也同样。

温温热热,逐渐炽热,急促,像春风缠吻。

季念俯下身,更加靠近了些,鼻尖几乎要与叶明美的抵在一起。

叶明笑:“………………为什么没走?”

季念:“不想”

“很冷的。”

季念用她的话回:“还好。”然后无所谓地弯了下嘴角。

其实只是想等那一窗灯亮了再走。

离得太近,二人说话时嘴唇微动,后与唇像快碰在一起。

季念眼睫微烦:“现在呢,叶明美。”

“可以继续追你了吗?”

叶明美故意说:“…….……即使追到后,我也永远不会很喜欢你吗?”

永远不会像他对她那样在乎,即使是他的游离。

季念眯起眼,心怀不甘,将鼻尖同她相抵,凶狠与轻柔并存地磨了一下。

他说:“嗯。”

??那怎么可能?

只是忽然想通了,改思路了。

他不用她检查手机,检查了更好,他的常用联系人除开亲属,只有她一位女性。

明美常说自己好友少,但绝对少不过季念。他们都是圈子很小、很

简单的人,他更远远简洁于她。

从没想过让她对他患得患失,不想看见她难过的表情,更别说因为他难过,却怕她永远不可能为他难过,很矛盾的心情......但是现在他想,不会因为他而起伏也好。

季念这几年读过不少爱情理论的书籍,其中有一本说,相爱是两个人情绪的波动图。

他们的波形,她可以永远在顶端,波动的峰谷,可以全部交给他。

而叶明美的择偶观也并非全然残忍,正因为没有投入过多的情绪,她不改变,不磨合,只筛选,如非不忠诚或危害到她,绝不会主动分开。

既然她不会主动分手,那他就有资格,有借口,有名分和她彼此占有。

叶明芙:“只是因为你对我好,和别人没有区别?”

“嗯”

??那又怎样,他只要成为对她最好的那个人。好到她离不开他,觉得此后此前任何一个人给她的好都算不得好。

“如果,是别的人对我这样,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,也需要我帮他们脱敏,而我也会像帮你那样帮他们呢?”叶明芙提醒,“你对我来说,可能并不是特别的哦?”

“嗯。”

一她可以善良,但他又不是,以后只要我好一点,遮掩好一点,在那些各怀鬼胎的人走近她之前就弄走他们,即使是怜悯也只能是他的。

“这样也没关系吗,季念?”

“嗯”

季念又蹭了蹭她的鼻尖,轻轻地说:“没关系。”

一枚小雪花落在二人相?的鼻尖,被炽热融化掉,雪水点在他们彼此的鼻上,拥有同一片湿润。

雪又一次降下来,掩埋了黑夜的暗,以及夜色中许多的隐秘,整个世界看上去白茫透亮,十分纯净。

很少人知道,妥协是为了迂回图之。

冰冷的皮囊之下,永远是更深沉的炽热。

季念心里稍稍安定,找了找叶明美的手,又问了一遍:“那我追了。”

叶明美却说:“不行。”

季念瞳孔猛缩,叶明芙戳了戳他呆滞的脸,果然看那硕大的喉结又上下滚了一下。

“真的是在追求吗?季念。”她质疑,“在你这里,是不是追求的人才掌握着主动权。”

“他们说的没错,你看上去就不是会追人的性子。”

说多了未免空虚,李念只做不说,太多时候,叶明美对这些事被动接受惯了,十分迟钝且不能理解。

感情不是一个人的妥协。更何况,李念就算真的妥协,那以后呢?

她又不是什么很狠心的人,难道要让他妥协...一辈子吗。

“季念。”

叶明美双手捧住他的脸,凑过去一点。

“虽然不知道你对我的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,又到了哪一步。”

“也不知道你怎么看待我对你的………………好感,但我想,大概比你想象的,要更多一点。”

多到足够让她也愿意主动一次。

虽然还有疑惑,但叶明美明白,她不想失去他。

叶明美将季念的脸往她这边带了带,这样清健高挑一个人,轻轻松松就向前做了过来。

她也学着他,用鼻子蹭了蹭他,李念纤长的眼睫毛都在颤抖,呼吸完全乱了。

他的脸再度泛红,这次是一种无关云雨的晕迷,眼镜起了薄雾。

叶明芙的手心越来越烫,终于又在季念的衣服上闻见淡淡的草木香气。

这几天,她真的很想这个味道。

以及,想要理解他。

想要看看他说的“喜欢”,到底抵达哪一个浓度。

想要走近那堵墙,像她曾无数次为草木和花朵停留那样,认真地看看爬山虎有多少片叶子??

叶明美的掌心捧着季念的脸,大拇指抬起来,拂去他镜片上的雾与雪。

风吹着她的头发,斜着拂过他脸颊,耳畔,有一缕挂在他锁骨。

季念从眼睑直到头皮,再到脊椎骨都开始酥麻,但是全都被他忽略了。

夜灯下,雪里,他只听得见叶明美很小声、不太好意思,但是依旧讲出来了的话。

"........

“让我来试着追你,好不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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