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习惯淡漠的脸过来,最后一点电脑屏的荧光也被遮挡,只在季念的肩膀,耳侧和半边下颌映出微弱的亮。
光亮之外,漆黑也无法掩过他脸颊不知何时升起的红。
不是郁金香或者染色后的花瓣边沿微微透润的粉红,是大片大片深红的玫瑰,经由蝴蝶轻盈的触碰,花瓣剧烈抖动,从中蕴出极度欲望。
只因她勾了勾他的一根手指。
叶明芙从未如此强烈地认识到这一点??季念的确并非不为所动,也许因为在人前光下,克制住了;可即便需要刻意压制,他也没制止她的手,还反扣回来。
她又看见他向下压的薄唇,后知后觉紧抿成线,唇珠都不见。
叶明美下意识颜着声叫他:“季念.....
季念脑海中最后一根理性的弦随她的声音拉长、绷断,喉结重重滚动一下,浅光浮动。
叶明芙本能察觉到危险,双膝合拢,离开了他,季念却突然起身,淡香真正向她涌来。
她的手腕被他一捉,整个人被带了起来,穿越黑暗里接连撤离的人潮,停在连廊外一个被棕榈叶掩映的拐角。
这是一个走道,有应急电源,白炽灯并不亮,发着一点老化了的光。
他的不平静,彻彻底底暴露在她眼前。
暧昧的气息从手腕处开始朝身体各处流动,没有抚摩,没有揉蹭,仅仅是握着,灼热的指腹紧贴腕骨。
肌肤相触的地方,叶明芙的脉搏也一下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她忙抽走手,背到身后,试图用揉搓安抚脉搏,但是没成功。
叶明美把脸埋下去:“你,你在这里冷静一下?我先进去写卷子了。”
季念没答话。
叶明美试探性地扬起眼,只见他意味不明地抬了下眉骨,往二人刚才迈出的连廊方向递去一眼。
一片漆黑。
自知借口拙劣,叶明芙不做声了。
还是有点想跑,她转着圆圆的眼珠,低着眼也很明显。
季念幽幽地抬了抬手。
“你不该对我负责吗?”
叶明美眼珠凝住,不动了,好半天温吞着说:“谁叫你那样子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就是不大喜欢这种只有她自作多情的感觉。
谁知道他表面云淡风轻的,冷淡皮囊下,比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还要更失控。
叶明美眼珠又一动,找到新的理由,仰起脸,有底气道:“我这是在帮你脱敏'。'
季念语气怀疑:“是吗。”
叶明芙点点脑袋。
“哦...”
季念捻了下指腹,跳动的触感犹在,“那谢谢叶医生。”
声音尚且低哑,带着点气流,压下来送入她耳畔。
叶明芙耳垂一热,退后一步靠上墙。
凉凉的,正好中和掉反季节的燥。
“叶医生很忙,”她说,“你先去挂号吧。”
“好的。”季念难得乖巧。
松了口气,下一秒,小拇指又被勾住。
这次是他来勾她。
季念:“这样挂,可不可以?”
他面色如常,口吻听话,偏偏小拇指还缠着她的,在空中轻轻摇晃了几下。
刚才在自习区,受制于鼠标和桌面,两根手指只勾上了关节。
此刻手掌自然垂下,被棕榈叶遮挡的昏昏角落,季念骨骼分明的长指来贴她,因摇曳不可避免地彼此摩挲、纠缠。
两人同样光滑的指腹软肉,时不时踏在一起。
季念的嘴唇很薄,唇珠却有型,跟着轻动一下。
叶明美的上下唇受蛊惑般张开很细微的一条小缝,她清楚地看见季念得逞般的唇角,猛地扭过头,将手插入口袋里。
“我要收回刚才的话。”她宣布,“你不是一个好人。”
季念竟不以为耻:“我本来就不是。”
语气还似乎因此轻快了起来。
叶明芙有些疑惑,脑海中飞快地滑过一丝线索,没抓住,被几个路过的女生打断了。
她下意识去看季念的脸,好在情潮已经褪去;那副样子,实在是不太适合让其他人见到。
女生们大约不愿挤唯一一台应急电梯,明快地路过二人对面的楼梯间,叶明美发现其中一人身着紧身的保暖瑜伽服,底下肌肉练得薄厚适中,以欣赏的目光看去一眼。
季念没法将视线从叶明芙身上移开一秒,只见到她那张晶亮的嘴唇再次张开些,较刚刚更多。
圆眸的焦点从他这里分走,分给了旁人,眼神专注、崇拜......可爱。
季念面无表情地偏了半步,宽肩背,将背后杂乱无章的声源挡了个彻底。
视线被阻隔,叶明芙一顿,而后在心里暗笑。
上次为李一凡她们做的栗子蛋糕,分了他一块,这种加了栗子泥和奶油的造物就算再怎么?糖也是甜甜的,根本不符合季念的口味,他却还是吃得干干净净,甚至还暗戳戳试探他的那块有没有比李一凡她们大一点。
说起来,李一凡才告诉叶明美一个小道消息??季念有一位很有勇气和毅力的追求者,即使被拒绝多次,不可接近也坚持恋慕,然而近来因为终于目睹喜欢的人动了凡心,慢慢的便放下了。
心里面的疑云忽然散开一片。
他这样爱吃醋,会不会也由己及人,怕她介意,所以才坦然地向所有人昭示他的喜欢?
即使不符合叶明美对季念性格的了解,可起码,她不必再经历有给他表白过的人,在众目睽睽下与他友达以上。
也不会在对方的手机里,看见充满表情包的聊天记录。李一凡说,季念能不加人就不加人;他的表情包,也全是从她这里保存的。
还有淡淡的疑问,但叶明关羽睫一扇,心情透亮不少。
一层绵密的光晕笼罩上来,严密盖住不重要却惹人沉闷的阴霾。
光影柔软浮动,像丝绸样的湖水,让叶明芙能够安心、平稳地泛舟。
可以了,她想。
叶明美窃窃地勾了勾嘴角,故意踮起脚,朝季念身后再次看去。
季念没再挡。
好看的眼型如草叶被制成标本,逐渐挤压着垂下去,掩埋内里乌黑低沉的涩水。
叶明芙偏了偏脑袋,回过头望他,眼神像勾过来的小拇指。
季念顿了一顿,拽了下她伸入口袋的袖子。
“你能不能多看看我。”
话语轻轻的,与之前篮球馆的对白重合,又不大一样。
季念:“......而不是一些不相干的人。”
叶明芙心一动:“包括刚才那位学长吗?”
又对视半晌,季念摇头。
"F"
他说得怪艰难,但也算坚定:“那是你以前舍友的哥哥,只是正常的社交。”
叶明美眉微微蹙。
很奇怪,被占有时没有不满,现在有了:“那你刚才在吃什么醋?”
“我没有。”季念撞进叶明芙怀疑的眼神,本能地望向别处,“好吧,只有一点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他态度诚恳,很有悔过的意思。
只是一看就不是后悔吃醋,而是后悔没藏住。
叶明美在季念脸上睹见一段空白,也突然想到,他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。
一向被众人望尘莫及,几乎可以称得上高高在上的人,仅仅一个指尖的触碰,极力保持的理智和克制全都没办法再游刃有余??是这样的空白。
叶明芙刚刚被他蹭过的指腹痒痒的,包进手心里,指甲抵了抵。
“......我也没怪你呀。”
她脸有点烫,一下一下抬眼去看季念,见那抹红也重新渡上他脸颊,才往下说:“我又没有说过,你不可以吃醋。”
能越界本身就是因为被默许。
要是都不越界,他们各自固有的边界感只会是两个圆,擦着边边就滑过去了。
叶明芙隐隐约约知道,她并不想和季念擦边而过。
“我也………………有过误会,你知道的吧,所以那天才会解释。”
“其实,”她说,“我喜欢森贝儿。”
季念的呼吸声缓下去。
首先是一股眩晕,他被卷入一股巨大而茫然的河流,深水浸没植物隐秘欢喜的根,疯狂滋长出新的藤蔓和叶子。
叶明美眺了眼对面楼道里一节节台阶,水到渠成的,不想让季念再等在那里。
会不会他等的,就是她主动的那一步?
叶明芙深深地呼吸了一下:“但是学长。”
“吃醋是需要名分的。”
没及时检修的暗灯,在二人头顶发着安静的光。
叶同学交了张满意答卷,季老师却始终没有判分。
估计是还没反应过来,叶明美失笑地弯了弯眼,再对上视线,却凝着眸,愣住了。
季念没什么表情。
又已经暗含千言万语。
他的眸光不冷,不淡,但也不如交缠时分那般你来我往的深沉,在挣扎什么,就是不再进那一步。
“学长。”
季念嗯了一声,叶明芙的心猛地沉下去:“………………季念。”
他依旧就在这里。
叶明芙:“你是不是并没有打算和我在一起?”
季念开了口,叶明美在他出声前忍不住道:“说是追求,其实是在耍我玩。’
这是气话,没人会为了要人玩,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撰写一整本沉默的笔记,也不会违背高效的风格,驱车五个小时去买一袋饼。
但她就是不明白。
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有脾气。”
“不是。”季念立即说,还重复一遍,“不是。
“追求是认真的。”
“也想和你在一起。”他眸一深,手攥起来,“很想。”
“但是现在还不行。”
叶明芙听不进去,也听不下去,脸朝侧面一扭。
沉默很久,季念慢慢地说:“是不是在你心里,只要没害过你,这个世界上都是好人。”
“大家凑过来对你好,你也愿意对大家好,顺势而为,就这样融洽又温柔地走下去。”
“叶明芙,我不想和他们一样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知道了,我也不是什么完全没私心的好人。”
叶明美脚步微动,在离开的前一秒停下来。
出乎自己意料,她看向季念,开口反驳:“可你对我很好,我认为这就够了,不对吗?”
季念嘴角牵动,说出一个被二人一直回避,却绕不过的名字:“陈渐西。”
“他以前对你好吗?"
“很好,对吧,不然你不可能答应他,只是在后来面临重大抉择前,那些平常看不见的烂根暴露出来了。”季念几近残忍地轻缓揭开这个事实,是针对他自己的残忍,“因为一个人对你好,你也习惯了这种好,再加上一点青春期与荷尔蒙驱使下的暧昧,就可以在一起很久。”
季念也是后来才发现,在那段感情里,叶明美介意但并不在乎对方的游离。
她没有例行检查的习惯,这很好;她不会为了对方患得患失,这也很好;她从不在关键时刻犹豫,发现了就立即分手,十余年从青梅竹马开始的感情抽刀断水,这更是无比的好。
但从始至终。
“你需要的不是一个一起陷入爱情里的恋人。”
“只是一个各方面条件合格的,对你好的、有耐心带着你驱车上百公里吃顿饭的恋爱对象。”
当然,如果在一起,叶明芙会对她的对象很好,她有边界感、细心体贴,因为从小就被爱着,所以也理所当然地会爱、会回馈别人。不够喜欢不是对方越界,在感情里游离的借口。
季念只是苍白地笑着问她:“其实我做这些事,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好学长来,也没什么不同,对不对?”
“叶明美,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你对我的好感有多少?”
叶明芙张合嘴唇,好几下,竟然有些迟疑。
她一抿唇,不那么服气地摆出事实:“不是所有人的花我都会收。”
“我不缺少花和礼物。”
“所以这些东西并不珍贵,”季念赞同,“所以你习惯了接受他人的爱意,从中挑选一个对你最好的,你最需要的。”
“我对你好,同时弥补了上一段感情的缺口,你很感动,所以觉得这个人好像也不错'。”
很沉滞的对话中,他忽然抬手撑住她背后紧贴的墙。
冷淡与炽热交织的草木香气复杂袭来,叶明美有一瞬恍惚,目光定格在季念略显干燥、咫尺距离的薄唇,忘了许多思路。
“同时,”季念向她坦白,“我在引诱你。”
就像这样。
而叶明芙真的会为此晃神,季念想起书上说,这种动情少则三月,最多也不过一年半载。
比起他人,他不过多了一个棉花娃娃的不同。
熟悉的令她安心的味道,因为双重撩拨,带来点若有似无的好感。
他进一步,她就允许这一步的迈进,直到他彻底进入她的领域。
再然后,就和其他任何有可能的对象一样,稀里糊涂、黏黏糊糊。
这样也是一辈子。
季念庆幸叶明美还没有发现共感的事,也庆幸之前没说,否则只有两条路,要么她尴尬地永久性避开他,要么,她夹着对娃娃的依赖答应追求,那才是真的没办法分清楚。
“......我不明白。”叶明芙为刚才被引诱到的事实汗颜,回神说,“我真的不明白你,谈恋爱不就是你对我好,你追求我接受,也对你好就行了吗?”
“不是。”季念断然,很沉的唤她,“叶明美。”
他说:“不行。”"
又说,“这样不够。”
“我想要你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。”
没有也没关系,但起码不是现在这样,觉得“可以谈了这些好足够了”。
叶明芙想了半晌:“我也要给你送花吗?”
季念眉眼怔然,突然不再说话。
叶明芙又问:“还是我专门、单独只给你一个人做块蛋糕。”
都不是。
她在他悲伤的脸上看见这样的话。
季念似乎并不是想要叶明美对他好,甚至她什么都不用给他。
除了......更多的喜欢。
叶明芙从相绞的视线里读懂这一点,没来由一阵惶恐。
同时有一点点为他泛酸,一点点好奇,一点点尚且无法精准感知出来的期待。
“季念。”
叶明芙不受控制地问:“我们才认识了多久?”
“你真的有你想的那么喜欢我吗?”
“我不这么觉得。”
这也是气话。她敢刨根问底地问下去吗?她不敢。甚至不敢抬头看他此时的眼睛。
溪流在面对深海的时候,第一反应就是折道,重新汇入简单、平静的湖泊。
叶明美不觉得季念听完这番话还能再来牵她的手,果然,她从他手臂旁撒开,一步,两步。
他只是放下手,没动也没阻拦。
脸上表情淡淡的,很失望了,像一台总是精密运算的计算器正在显示error,不管怎么按动等于号,最终都只会报错。
反正停电,这里也学不了了,叶明美打算收拾东西回宿舍。
她朝自习区走去,掏出手机,给舍友编辑消息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:“感情与时间无关。”
手机的按键被不断扣下,屏幕一下暗一下亮。
“但是如果你不相信,或者因此产生困扰。”
季念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向你道歉。”"
叶明芙曾经一直觉得,无言的同行是心有灵犀的舒服。
但此刻看着季念在灯下很寂寥的背影,她想,也许他们是两种沉默的植物,需要的都是蝴蝶、蜜蜂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。
叶明芙看着他没有移动的身影,问:“季念。”
“你不追我了,对吗?”
不等对方有所回答,她先一步认定了这个必然的事实,先一步回到自习区。
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了,叶明美快速装好书包,将最后一点冷掉的柠檬红茶拿在手心许久,口干,却不想喝。
她不是浪费的人,知道应该喝掉,但是迟迟没有,直到走到自习区深处的垃圾桶边。
附近有张大桌子,几个男生的书包扔在上面,停电了也要开着夜灯打游戏,也许觉得这里没人了正合适。
期间大声聊着天,叶明芙站在旁边犹豫的时候,听见他们说到她和另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“
“?,你刚看到了吗?季念和研1那个叶明芙,坐一块呢。”
“看到了,”另一人回,“长得还挺配。”
“得了吧,你知道叶的前任是季念舍友吗?”
哈?......那这女的也太那个了吧,祸害人宿舍兄弟和谐。”
叶明关不予置评,也不愿搭理,舆论就是这样,尤其是出自男性之口,会下意识地指责她们。
却听一男声又说:“那倒也不是,了解点儿都知道是季念单方面追她,每天两个校区来回跑,就这还追不到。”
“我去,季念?他单恋啊?!”
这
话语气十分怪异,连着出现“他”和“单恋”两个重音。
“叶同学牛。”他很快改了口风,把对准叶明美的矛头转向季念,语气酸溜溜的,“不是还记挂着前任吧?这季念也是,之前校公众号发他得奖的推送,都说是男神级别,好家伙,男神私下喜欢舍友的前女友,什么?行………………”
叶明芙愣在原地。
原来不是,起码不全是为了给安全感。
毕竟即使没有人尽皆知的追求,以叶明芙和季念的交际原则,本身也没有那些顾虑。
关于追求,季念没有想得到一个很快的结果,却不得不做,而且必须要在二人的关系有眉目前就让众人得知此事,这个时期也得足够长。
长到所有人都认定是他单向的喜欢,从质疑到催促。
长到她不被刺头针对,从前任那段关系可能导致的流言中脱离出。
最后,既然他要追她,必须先让她知道。
所以在那天就表白。
叶明美反应过来时,手里的最后一口柠檬红茶已经喝完了。
姗姗来迟的、冷掉的茶,带着点豁然开朗的涩。
那个男生还在喋喋不休,仿佛终于抓住了被大众景仰的“男神”的弱点,并把这件事散播出去。
他趁着游戏间隙聊天,急吼吼道:“我刚问了苦主前任的队友,那季念居然还偷了他钥匙!”
一阵吁声响起,期间参杂几声“真的假的”。
叶明芙握紧拳,把杯子一丢,走到他们面前。
男生们借着光认出来她,本就心虚,赶紧噤声。
“没有偷钥匙。”叶明芙澄清,“我和前任分手后,家里的备用钥匙忘在他那里,学长帮忙归还给了我,就只是这样而已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们是听谁说的谣言,但请不要这样不明是非。”
那几个男生显然只敢在背地里嚼舌根,叶明美当面替季念说了话,他们便说着不好意思,闭了嘴巴。
她舒了口气,又严肃地吓唬他们几句作为警告,临出门,再次路过之前坐过的双人桌时,发现季念的笔电和包已经不见了,应该也被收回。
她朝门口远远看了眼,他人也走了。
叶明美又有点渴,只是没有茶再让她喝,吧台也已下班。
她低着头,抓紧书包的肩带走出门。
眸光不可避免地流转。
门斜对面的墙下,季念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白炽灯淡淡的光照在他脸上,两个人对望了一会,谁都没先开口。
直到电梯打开门,光影开合间,他回答她最后的问题:“要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