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瑕在房间里搜了一圈, 搜出些文书,一边拿在手里迅速翻看一边提醒沈乘月:“姐姐,你该逃了。”
“我不打算逃了,”沈乘月摇头,“我想去皇宫看一看。”
“不劝我了?”
“这样的大案,必然要先收监审问,不会今夜就斩立决,”沈瑕皱眉,“你大概是能活过今晚,但总要吃些苦头,何必呢?"
“人总要疯上一回。”
沈瑕注视着她,发现她不会改变主意后,叹了口气:“姐姐,一路走好,请一定要活下来。"
沈乘月点点头,拎起张国舅的脑袋,用他的头发在手掌上缠绕几圈,提着走了出去。
府里起火已经被扑灭,很快便有下人注意到满身鲜血的她,发出一声惊悚的嚎叫。
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!”
沈乘月把手掌举高,让张国舅的脑袋与问话者齐平:“如你所见。”
有人尖叫,有人大喊着冤魂索命,府兵们把她团团包围了起来,沈瑕带着山匪们看准了空当,悄然溜走,爬到墙头时,沈瑕忍不住回头看了沈乘月一眼:“她大概是循环了太久太久了。”
“咱们快走吧!”山匪催促,“她疯了,咱们别跟着卷进去!”
沈瑕点点头,踩着软梯爬下,每一个步子都踩得平平稳稳。
离开前,她听到沈乘月在笑:“怎么?想好要如何处置我了吗?”
她看到张府大门洞开,一人轻骑快马,向皇宫的方向驶去。
于是今夜的京师,又迎来一个不眠夜。
皇帝已经歇下,却被张贵妃哭哭啼啼的声音吵醒,皱着眉召见,听闻她的兄弟被杀,正要问何人如此大胆,又听说是被沈照夜的女儿杀了。他的困意立刻去了大半,连忙让人把沈乘月带进宫来,由他亲自问话。
沈乘月一路被押解进宫,突然觉得自己睡不着的时候,有皇帝陪着熬夜,倒也算值了。
御书房里,皇帝未至,唯有张贵妃在等着她,见到她来,就用了毒一样的眼神盯住她。
沈乘月叹了口气:“你弟弟的后院,埋着你外甥女的尸骨。我是替天行道。”
“外甥女?”张贵妃一怔,半晌才反应过来,“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那个小贱蹄子的女儿。”
“那是你妹妹。”
“庶妹。”
“......我无话可说。”
“你死期将至,自然无话可说,”张贵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,“我会让大理寺对你用刑,极刑。”
“你找道士求子的事,放弃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近两年皇宫并无孩童诞生,乘月抬眼看她,“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陛下老了呢?"
“虽然不知你是从哪里听说了道长的事,”张贵妃冷笑,“但宫里的事本宫难道不比你清楚?"
“哦,”沈乘月大胆猜测,“你打算混淆皇室血脉?好主意。”
张贵妃抬手要扇她,沈乘月灵敏地抢在她前面,把一团血糊糊地东西掷在她脸上。
“什么东西?!”张贵妃嫌恶心,连忙把那团东西弄掉。
“你弟弟的耳朵,”沈乘月如实道,“对不住,刚刚拎他脑袋,不小心扯下来的。”
“我杀了你!”贵妃大怒,气得要对她动手。
“救命啊,杀人了!”沈乘月的叫喊声响彻御书房上空。
很快有人敲响了房门,提醒道:“娘娘,陛下还要审沈家女。”
张贵妃这才作罢,含恨看了一眼乘月,后者无辜地与她对视:“其实你也打不过我,人家这提醒是为你好。”
张贵妃压低了声音:“你且等着,等你到了大理寺,看我怎么让你尝尽这世间苦头。”
于是沈乘月扯着嗓子叫喊:“救命啊!贵妃说她能操控大理寺!”
张贵妃愤愤地拂袖而去,忙着吩咐人去处理弟弟后院的尸首,然后再回来对陛下吹吹耳边风。
沈乘月被关在御书房,突然想去皇宫里逛逛。?君权神授,至高无上,在循环之前,她还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对此生出些不敬的念头。但现在,很多事对她而言,都像是一场大型的游戏,被抓到可能会死的那一种。
想做就做,她从窗子里爬出去,双脚还未落地,两根长矛已经戳到面前,逼着她回了房里,并把她绑住,加派了人看守。
第二次,天窗,有人发现她出现在屋顶,立刻就是几箭射了过来。
沈乘月悲伤地感叹:“你们皇宫真的很严格。”
第三次,烟筒,这一次她悄无声息俯身在屋顶攀爬,爬到另一间宫殿屋顶上,落地时才被发现。
她一次一次试探着可以前进的距离,逐渐记住了每个位置每个时刻会出现的人。宫城毕竟太大太广阔,就算宫女侍卫众多,也总有些他们注意不到的死角,给了沈乘月可乘之机。
她在皇城中悄无声息地扩展着自己的足迹,就当借着循环的机会长长见识。她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御膳房,虽已入夜,灶上仍然温着吃食,以备主子忽然传唤。里面有人守着,不太好支开,沈乘月编到第十个借口方才成功,鲍参翅肚,美味佳
肴,便都进了她的肚子。
转眼,她又摸进了百官上朝的大殿,数着位置数到了自家父亲上朝时要站的地方,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眯着眼睛盯向龙椅:“这个位置真的能看清天颜吗?”
她突发奇想:“会不会有人做了几十年的官,还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模样?”
沈乘月又沿着金阶拾级而上,走到龙椅前,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。转身面向大殿,试着平抬一臂小声地道了一句:“众卿平身。”
下方一片静寂,自然没有人回应她。
沈乘月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,连忙拍了拍胸口:“原来是这种感觉。”
虽然没人看到,但她仍是做贼一般沿着角落溜掉了。
皇宫很大,并非所有宫殿都有人居住,有时候她会在废弃殿宇里用叶子吹一首小曲,坏心眼儿地思索明日这里会不会传出闹鬼的传闻。
有那么一次,她不小心摸进了冷宫,里面有人居住,虽算不上缺衣少食,但晚膳里也只有几样青菜,没什么油水。沈乘月就去御膳房偷来吃食与她同享,她不说她是谁,乘月也不问,就当自己是来野餐的。
有时候,她会在御书房借一份纸笔,描摹宫里的壁画,菩萨神官、阙楼仪仗、历代名臣......一一在她笔下重新呈现。
御花园很美,沈乘月经过时会在草地上打个滚,摸摸里面养着的丹顶鹤、梅花鹿、鹦鹉、锦鸡,其中一只鹦鹉对沈乘月很亲近,每次她经过,它都会落在她肩膀上说些吉祥话。沈乘月也亲切地给它取名为鸡毛掸子,带着它一道去看老虎。
御花园角落的笼子里养着一只白虎,听说是南边献上来的祥瑞,这是乘月第一次见到浑身素白无暇的老虎,大着胆子伸手进笼子摸了一把它的屁股,确认它的白色不是染上去的才作罢。
老虎懒洋洋地看她一眼,它每日吃饱喝足,根本不屑咬她。
后宫有人居住的宫殿里乘月是不会摸进去的,她还没这么无耻。
她偶然遇见过一个半夜不睡偷偷跑出来玩的小孩子,便陪他斗了半夜的蛐蛐。
她还发现了皇宫宝库的位置,国库建在宫外,而宫里的是帝王私库。沈乘月倒也不是想偷钱,只是想进去开开眼界,可惜这里看守太严,又落了不知多少道锁,她暂时还找不到进去的办法。
待到终于玩够了,她就爬上了勤政殿的屋顶,站在檐角俯瞰,整个宫城便铺展在她面前。
入眼的一切都如此巍峨华美,恢宏壮丽,唯有如水般洒下的月光与宫外的月色丝毫无异,令人觉得格外亲切。
沈乘月仰头饮下从御膳房顺来的酒,站在她肩上的鹦鹉也想喝,被她拦住,遂不高兴地轻轻啄了她一口。
她自斟自饮,直到天边透下一缕微光。
屋脊上立着龙凤、狻猊、行什等雕刻,她摸了摸肩上的鹦鹉,把它放在角:“阿掸,你先和脊兽们一起坐一会儿。”
她站直了身子,很快有人发现了她,呼喊着聚集在勤政殿下。
晨光熹微,沈乘月开始跳舞,下方一群弓手已经拉弓挽箭,锋锐的箭尖瞄准了她。她丝毫不为所动,一甩袖,一旋身,舞得尽兴。
张贵妃最先得了消息,匆匆而至,她听说沈乘月从御书房中失踪了,气得一夜没睡,一直在派侍卫找人。
第二个到的是三皇子,他住得最近,听说勤政殿发现刺客,连忙带人赶了过来。看到居然有人在弓手包围之中起舞,一时竟有些呆了。
“皇帝驾到!”一声唱喏,让三皇子回过神来,连忙躬身准备迎驾。
张贵妃咬了咬牙,惦记着弟弟的仇,干脆敢在帝王露面前,大喝一声:“放箭!”
“不要!”三皇子反应过来,发声阻止,但已经晚了一步,弓手应声,万箭齐发。
沈乘月身边的鹦鹉鸡毛掸子见状,连忙扑棱着翅膀?下她逃走,只留下了一句吉祥话“长命百岁!”
在万箭逼近的那一刹,这吉祥话听起来实在颇有些嘲讽意味。
沈乘月不慌不忙,面对着射来的箭矢展开双臂,仿佛她才是天下至尊,其他人只不过是来此朝拜于她。
如此视死如归,慨然赴死,连刚刚赶来的帝王都不由愣怔。
对着逼近的箭尖,沈乘月扬眉一笑:“诸位,下个轮回再见。
下一刻,恰在箭矢触到皮肤的前一刻,她眼前一黑,又在芙蓉花床帐当中醒来。
沈乘月兴奋地在床上拱了拱:“终于让我装成了一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