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沉到山脊线之下,但天还没有完全黑。
在西边的天际线上,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,远远望去,就像是一条正在缓慢愈合的伤疤。
山谷内,燃起汹汹火光,尸体正在被焚烧,宣告着大战的落幕,张从恩跟郭金海的人陆续赶来。
众人终于知晓这场大战的结局,所有人都难以置信,陆泽这八百人不仅杀死安从进,还全歼敌军五千人。
火光里倒映着不同神情的脸庞,或是震惊,或是不解,绝大部分人很难相信如今发生在面前的这些事情。
这种以少胜多的战役最为典型,在战争结束以后,注定会被枢密院里的人不断审阅品鉴。
第二日。
陆泽回到中军营内。
还是那座大帐,只是帐内的气氛跟之前完全不同,所有将军看向陆泽的眼神都泛着凝重之意。
人们都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。
之前只是知晓此子胆子很大,敢在泾原之地挟持张彦泽,事后还得到诸位大佬庇护,免去以下犯上罪责。
如今的陆泽,却是实打实地立下赫赫战功,当初那份军令状,现在再看起来,并不只是年少轻狂的自负。
齐王石重贵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回荡在大帐之内,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,咱们齐王殿下的心情非常不错。
“陆泽啊陆泽。”
“你还真是给了本王个天大的惊喜啊,不仅成功地将安从进的人头带了回,还以少胜多,大破敌军。”
“本王要在御前替你请功。”
面对着齐王,陆泽态度很谦逊:“谢过殿下,末将幸不辱命,未曾辜负殿下的信赖。”
“此番截杀安从进,完全得益于张从恩将军在正面击溃敌军,安从进所率领的只是支军心涣散的残军。”
“末将这属于是捡了个便宜。’
齐王对陆泽愈发满意,本以为这年轻的小将大获全胜后,说不准要轻狂桀骜,但如今却是如此低调谦逊。
甚至都直接将功劳推给张从恩。
那位宣徽南院使抬眼看向陆泽,倒是乐意去给年轻人一个薄面:“该是你的功劳,那就是你的功劳。”
“你推不掉。”
帐内的气氛格外欢快,主要是这次的差事办得十分漂亮,陆泽在花山口算是给这次讨伐战完美的收了官。
前后过去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,安从进的叛军就被绞杀殆尽,齐王殿下的战功履历上又能涂上厚厚一笔。
这些参与大战的将军跟兵士们,同样能够获得该有的赏赐。
陆泽将齐王以及诸位将领们的喜色尽收眼底,他非常清楚,如今的这些胜利压根就不能影响到真正大局。
晋朝早就是四面漏风的状态,他需要做的是在最短时间内积蓄力量,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出现。
如今这开篇倒是还不错。
战报送抵汴京的当天夜里,陆家射虎园的灯亮到了后半夜。
陆彦卿坐在那把黄花梨圈椅里,面前摊着孙子书写的家书,陆泽的字迹遒劲而有力,透着股飒然、干练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。
“孙儿平安,一切顺利,不日后便会跟随大军一道回京。’
虽然陆泽并未在信里讲述他在花山一战的神勇表现,但老爷子还是通过军方途径,在第一时间知晓了。
“我像陆泽这般年纪的时候,在上战场时,三条腿都要打哆嗦,脑子里就只想着在战败以后该怎么跑。”
“这小子啊,注定是要比他的祖父更有出息。”
陆彦卿将孙儿的信件给整理好,随即品尝起手边的美酒,他微微眯着眼睛,不知道此刻又在想些什么。
赵家。
赵匡胤这段时间闲得不行,陆兄跟父亲都随军出征,他本来也想要跟着一起去,却还是被撇下留守京城。
小赵每日都去打听最新战报,父亲那边一直都没啥信,赵匡胤却是等到了陆泽那里传来的劲爆消息。
“天爷啊。”
“陆兄真这么猛吗?”
消息在小范围内传开,陆泽的花山一战最被人津津乐道。
不管是什么样的人,都喜欢这种以少胜多的战役,更何况还是在万军丛中取敌将之首级。
陆之英勇,军中无二。
汴京皇宫,御书房。
皇帝石敬瑭靠在榻上,散落的白发遮住了半张脸,让他的表情像是隔了一层雾。
那一份讨伐安从进的详细战报,皇帝陛下已经看了很久,久到桑维翰和冯道两人在下面都不免有些走神。
皇帝微微颔首,终开口道:“齐王这次的差事办得很漂亮。”
最主要是速战速决,朝廷这边并不能给予太多粮饷方面的支持,毕竟杜威还在北边应敌安重荣的叛军。
冯道跟桑维翰是京城内第一时间知晓战报的前两人,对于齐王的大胜并不意外,唯一意外的还是速度。
战争结束的速度很快,而且最终的收尾非常漂亮,并没有让安从进那家伙逃回襄阳老巢去。
陆泽的名字出现在御书房之内。
石敬瑭轻笑道:“敢以八百人去伏杀安从进的五千残兵,年纪轻轻便如此勇猛,实属难得可贵啊!”
之前的石敬瑭,就只将陆泽当成是年少轻狂的愣头青,如今对他的看法有所改变,算是真正认可了他。
“陛下。”桑维翰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如水。
“陆泽此子,确实有勇有谋,但是花山这一仗,说到底是在齐王殿下的部署下打赢的。”
桑维翰的言外之意是要约束。
皇帝陛下闻言,略显诧异地看了桑维翰一眼,缓缓道:“赏还是得赏的,毕竟斩掉安从进,立下大功。”
“这样的功臣如果不赏的话,以后谁还会替朕卖命?具体赏赐什么,还是等齐王回京以后再统一讨论。”
冯道跟桑维翰齐齐走出御书房,冯相公一如既往地安静,他在大部分时候都不会选择公开发表意见。
“冯令公。
“你如何看待那陆泽?”
听着桑维翰还在主动提起陆泽,冯道不由疑惑道:“桑大人为何对那年轻人如此上心?”
桑维翰如实道:“因为我不是很喜欢像他那样的人。”
他在隐约之间感觉到,那个年轻人跟他似乎是同类,都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。
冯道摇了摇头。
“再看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