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雪修罗女皇背对着江凡,肩头微微起伏,湿透的丝裙紧贴肌肤,勾勒出腰肢如柳、脊线如刃的弧度。她指尖掐进掌心,才压住那一瞬几乎要跃出口的欢喜,声音却绷得极紧:“你……还没回中土?那为何会出现在紫青仙山?”
江凡抹着脸上的水珠,抬眼打量四周——灵气湖泊翻涌未歇,湖面裂痕如蛛网蔓延,几株刚插下的灵药幼苗已被震断根须,浮在水面打转;远处药圃里,几位女性修罗王正惊惶抬头,手中玉锄僵在半空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。他苦笑一声:“不是我选的。是空间乱流裹着我撞进来的。”
话音未落,湖心礁石上忽有玉简残片浮起,正是方才被北雪修罗女皇掷入湖中的那一枚。残片边缘焦黑,灵纹溃散,唯有一行未熄的微光字迹幽幽浮动:**“冠军侯健在,母後无需忧虑。”**
北雪修罗女皇余光扫见,耳根倏地烧红,慌忙一挥袖,残片应声碎成齑粉,沉入湖底。她咬了咬下唇,强作镇定:“既非主动寻来,那你此刻便该速离此地。南天界不比中土,你身份敏感,若被巡天殿监察使察觉你擅闯禁地……”
“禁地?”江凡挑眉,“紫青仙山何时成了禁地?”
“自你走后第三日。”北雪修罗女皇转身,裙摆带起细碎水珠,目光直直刺向他,“女皇诏令:凡无‘青霜印鉴’者,擅入者死。此印鉴,只授予与你性命相系之人——譬如你留在山巅剑鞘里的半缕神魂印记,譬如你亲手刻在山门石碑上的‘江’字真纹。”她顿了顿,喉间微动,“……也譬如,我腕上这道蚀骨留痕。”
她抬起左手,皓腕内侧果然盘踞着一道淡青色纹路,形如电蛇缠绕,隐隐泛着紫青剑气特有的凛冽寒芒。那是江凡当年为防她遭暗算,在她体内强行封入的一丝剑意本源,早已与血肉共生,随呼吸明灭。
江凡怔住。他记得此事,却不知她竟从未祛除。
北雪修罗女皇见他神色松动,心头微跳,面上却愈发冷硬:“怎么?后悔了?早知今日,当初就不该替你镇守此山,不该替你收拢散落的云鹤劣贤旧部,更不该——”她猛地噤声,指尖狠狠绞住湿漉漉的裙角,指节泛白。
远处药圃里,一位年长些的修罗王终于按捺不住,踮脚高喊:“女皇!这人是谁?怎生得这般眼熟?莫非是……那位冠军侯大人?!”
话音未落,其余几人齐刷刷抬头,目光如钉子般扎在江凡脸上。有人手一抖,玉锄掉进湖里,溅起老大水花。
北雪修罗女皇脸色骤变,厉喝:“闭嘴!”
可晚了。
江凡已听见那声“冠军侯”,更听见了药圃中压抑的抽气声与窸窣低语。他无奈摇头:“原来……我还有个封号?”
“你当然有!”北雪修罗女皇脱口而出,旋即懊恼地闭了闭眼,“是……是巡天殿副殿主亲封。因你斩杀乱古血侯麾下七位大将,又护持南天界三座命脉灵矿不失,天听菩萨亲书奏表,荐你为‘南天镇守·冠军侯’……”她忽然停住,盯着江凡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,心口像被什么攥紧,“你……不知道?”
江凡摇头:“我连南天界都未曾踏足过。”
北雪修罗女皇呼吸一滞。
是了。他从未踏足南天界——可他的剑,他的名,他的威压,早已随着紫电青霜剑的每一次嗡鸣,深深烙进此界每一寸土地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暴雨倾盆,紫青仙山剑冢突然万剑齐鸣,山巅那柄斜插于岩缝间的紫电青霜剑自行出鞘三寸,剑尖所指,正是中土方向。整座南天界所有修罗族老祖宗祠里的魂灯,那一夜全数暴涨三尺金焰,映得整片夜空如昼。
当时她站在山巅观星台,看着漫天金火,指尖冰凉。
原来……他真的还活着。
湖风骤然转急,卷起她湿发如墨,拂过江凡手背。他下意识缩了缩手指,却见她腕上青痕随风微亮,仿佛呼应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轰隆!”
湖面炸开百丈水柱!
一道猩红血影自水底暴掠而出,周身缠绕着数十条半透明血链,每一条链端皆悬着一颗惨白头颅,眼窝空洞,却齐齐转向江凡,无声嘶嚎!
北雪修罗女皇瞳孔骤缩:“血狱锁魂阵?!谁敢在我紫青仙山布此邪阵!”
江凡却已看清那血影面容——赫然是白邪!只是此刻他双目赤红如熔岩,皮肤皲裂处渗出粘稠黑血,脖颈上盘踞着一枚蠕动的暗金色符文,形如扭曲的“源”字!
“江……凡……”白邪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,声音却叠着九重回响,仿佛有九个不同声线在同时撕扯,“师尊说……你身上……有……时间之泪的气息……”
他猛地张口,喷出一口黑血。血雾落地即燃,化作九朵幽蓝火焰,火中浮现出九幅画面:
——江凡在时间混乱之地斩断火山熔岩;
——他掌心托起时间幻姬坠落的翡翠叶片;
——他伸手扶住踉跄欲倒的时间幻姬,指尖距她后颈不足一寸;
——他凝望时间幻姬背影时,眼中未加掩饰的探究;
——他问出“你我幼年是否相识”时,她耳尖飞起的薄红……
北雪修罗女皇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那些画面……分明是她从未亲眼所见的场景!
白邪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,颈间“源”字符文骤然爆亮:“时间幻姬……果真与你同行!师尊说,只要擒住你,她必现身——”
“咔嚓!”
话音未尽,白邪左臂突然寸寸崩裂!
一道银光自湖底疾射而出,快逾闪电,精准贯穿他肩胛骨,将其死死钉在半空!
江凡与北雪修罗女皇同时扭头——
只见湖面破开一线,时间幻姬踏水而来。她素衣染血,发丝凌乱,手中握着一柄断裂的银簪,簪尖犹在滴落暗红血珠。她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,皮肉翻卷,隐约可见森白锁骨,可她眼神却冷得像万载玄冰,直刺白邪咽喉。
“你身上,有万恶之源的‘噬时虫’。”她声音嘶哑,每个字都带着血沫,“谁给你的胆子,用它窥探我的过去?”
白邪狞笑:“师尊赐……”
“砰!”
时间幻姬抬手一握!
虚空陡然塌陷!
白邪颈间那枚“源”字符文剧烈震颤,竟从他皮肉里被硬生生剥离出来,悬浮于半空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。她指尖一点,符文骤然缩小,化作一粒微尘,被她弹入湖心。
“噗——”
白邪狂喷黑血,七窍流血,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砸入湖中,再无声息。
时间幻姬这才踉跄一步,单膝跪在湖面浮冰上,咳出两口淤血。她抬眼看向江凡,又瞥了眼北雪修罗女皇腕上青痕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什么,只将手中断簪插入发髻,勉强稳住身形。
北雪修罗女皇却已闪至她身侧,指尖凝聚一缕冰蓝色魂力,按在她肩头伤口:“你伤得很重。”
时间幻姬微微侧首,目光扫过她腕上青痕,又掠过她湿透的衣襟下若隐若现的锁骨,最后停在她脸上:“……你是谁?”
北雪修罗女皇一怔。
时间幻姬却已移开视线,望向湖心沉浮的白邪尸身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他是饵。真正要来的,是他的师尊。”
江凡心头一凛,猛然抬头——
只见紫青仙山最高处,那柄斜插于岩缝的紫电青霜剑,剑身忽然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!
那人影通体漆黑,轮廓似由无数旋转的沙漏堆叠而成,每一只沙漏中,都流淌着截然不同的时光:有远古巨人搏杀的烈火,有中土书院焚毁的灰烬,有月宫之主坠入深渊时扬起的银发……
他缓缓抬手,指向江凡。
霎时间,整座紫青仙山所有灵药幼苗疯狂疯长,茎干扭曲成锁链,根须破土而出,如毒蛇般缠向江凡双足!药圃里几位修罗王甚至来不及惊呼,便被藤蔓裹住,瞬间石化为一尊尊青灰色雕像!
北雪修罗女皇厉喝:“结阵!”
可她话音未落,脚下湖面突然凝固成镜!镜中倒影里,江凡的身影正在急速淡去——仿佛时间正从他身上被硬生生抽走!
时间幻姬面色剧变,一把拽住江凡手腕:“他在篡改因果线!快走!”
江凡反手扣住她手腕,另一手却猛地按向北雪修罗女皇肩头!
“等等!”他低吼,“她腕上有我的剑意!能锚定时间!”
北雪修罗女皇只觉肩头一烫,那道青痕骤然炽亮如烙铁!她体内沉寂多年的血脉轰然沸腾,一股古老磅礴的力量顺着青痕逆冲而上,直贯天灵!
“嗡——”
紫电青霜剑嗡鸣震天!
山巅人影微微一顿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江凡左手五指张开,掌心赫然浮现出半枚残缺的青铜罗盘——正是他初入南天界时,于混乱之地拾得的玲珑玉树碎片所化!此刻罗盘边缘正疯狂生长出翠绿枝桠,枝桠末端绽放九朵玲珑小花,花蕊中各自浮现出一幅画面:
——时间幻姬幼年跌入古井,井底星光如雨;
——北雪修罗女皇跪在冰棺前,棺中女子容貌与她七分相似,眉心一点朱砂痣;
——江凡襁褓中被放入青铜鼎,鼎身铭文赫然是“太虚”二字;
——三人身影在某个支离破碎的时空裂缝中交错而立,脚下是坍塌的星辰与凝固的叹息……
时间幻姬瞳孔骤缩:“太虚罗盘?!它怎会……”
“轰!!!”
山巅人影终于出手!
一道纯粹由“不存在”构成的黑色光束劈落!
光束未至,江凡三人脚下湖面已开始消融——不是化水,不是成冰,而是彻底“被遗忘”,连涟漪的痕迹都不曾留下!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铮!”
紫电青霜剑冲天而起!
剑光并非斩向黑色光束,而是横贯天地,将整座紫青仙山一分为二!
裂口之中,无数破碎记忆如潮水涌出:
——幼年江凡在雪原追逐一只银狐,狐尾扫过之处,积雪开出冰晶莲花;
——时间幻姬抱着一具小小尸身跪在废墟,尸身额角有朱砂痣,与北雪修罗女皇棺中女子一模一样;
——北雪修罗女皇将一枚温润玉佩塞入江凡襁褓,玉佩背面刻着“悠然”二字……
“原来如此。”时间幻姬望着记忆洪流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不是我们相遇。是我们本就同源。”
黑色光束轰然击中剑光!
天地失声。
江凡只觉怀中一重,北雪修罗女皇与时间幻姬竟同时扑来,将他死死护在中间!
三具身躯在绝对静止的时空里相拥,发丝交缠,血珠悬浮,呼吸交融。
而在他们身后,紫电青霜剑的剑尖,正一寸寸……碎裂。
山巅人影缓缓低头,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右手,第一次,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。
那笑声里,竟有三分悲悯,七分……怀念。
(全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