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善善见他的嘴巴怎样都撬不开,还要转移话题,脾气忽然就上来了。
她赌气对他说:“你猜?”
少年仔细琢磨崔善善话语中的语气,越琢磨越心寒。
似乎,她并没有要送的意思,就连陪也不愿陪他过,少年心下顿时生出几分急切,正色道:“你先前分明说过生辰会补给我的。”
崔善善将身子偏过一边,哼道:“你怎知我说的话孰真孰假?”
“崔善善,你不许这样对我。”
少女心下一怔,听见他语气含着三分恳求,也不好继续发脾气,便嗡声道:“师兄,距离你的生辰还远着呢,我得想想要送什么,你想得太早了。”
少年听见她这样解释,一颗心放回了肚里。
他朝她挪了挪身子,将她重新揽回怀中,心满意足地闻嗅她的气味:“是你送的便好。”
春日的风吹拂入室,吹散些许旖旎。
劳累几日的崔善善内心逐渐变得安适,她眨眨困乏的眼,不到片刻便熟睡了。
待她呼吸渐稳,少年起身来到书案前,静静拾起那封信,眼底蕴着一片冷意。
他回首望着崔善善,开始坐在书案前,写起回信。
崔善善这几日都在太祝门休息。
现如今,人间只余下最后三只大妖了。
道高一尺魔高一丈,大妖们听闻了下山的消息,无论是实力还是警惕之心,皆高了不少。
为了万无一失,仙盟需要重新组编队伍,不日再下山将其捉拿归案。
与此同时,一年一度的选课开始了。
崔善体魄不算太好,便选了一门锻体的,其余时间便继续跟紫微长老学习灵虚步法,回山门再练练太祝仙术。
而蔺玉池却选择了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炼器。
崔善善一开始还觉得很古怪。
不过,很快她又在别的弟子口中听见原委。
是因为蔺玉池刚入门就几乎把所有课都选完了,而且刀枪剑戟样样精通,这是没得选了,才选的炼器。
崔善善听罢,也不甘人后,暗暗下了决心,决定日后也要将他们说的这几种武器捡起来学。
她的寿元有那么多,足够她将这些学完。
时值暮春,整座昆吾山变得生机盎然,群花遍野,春风吹拂。
崔善善在这样美好的春日之下,开始了新一轮课业。
她如今已经是元照之下第六重了。
而她选择的锻体课所需修为不高,只要修习者达到玄照之下第十重便可选报此课。
课上的教习是净法门的净光尊者,他所传授的身法又名浮屠身法。
浮屠是梵语,译作中原语便是佛塔之意。
此门身法之奥义便是锻造人体与其意志,使肉身如同佛塔一般坚固不催。
今日是崔善善头一回来上课。
望着周遭比自己修为浅不少的后辈,艳羡的眼光落在她身上,令得崔善善的内心霎时变得有些飘飘欲仙。
这简直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,修仙真好!
然而,好景不长,在上完第一节身法课后,崔善善彻底败给了这门课。
今日要学的东西不多。
净光尊者想亲手替弟子们打通经脉。
可这打通'二字听上去很悬,实际上确实是靠打”字作为核心内容。
崔善善跟其他弟子站在一块,净光尊者站在他们对面不远处。
尊者见人都齐了,满意地颔首,而后迅猛地打出一套掌法。
霎时,一股劲风袭来,崔善善还未来得及喊痛,躯体上大大小小的骨关节就好似炸开了花!
每一掌都蕴含着无比精纯深厚的内力,偏还无比精准地落在她每一个关节眼儿上!
崔善善从未遭过这等罪,待到使出第三学时,她终于撑不住了。
少女单薄的身形令她像被人隔空打牛似的飞出去,撞上树木桩子,又缓缓滑落。
只一瞬,她浑身的骨关节便又麻又疼又痒,令她什么话也说不出,只能颤着唇,抱着剧痛的膝盖躺在地上默默流眼泪。
一瞬间,周遭弟子的目光再度落到地面上,令她倍感羞耻。
她先前修炼时只顾着提升修为,并未在意体能方面的问题,劣势被摆在了明面上。
其他弟子少有像她这样不注意体能的,虽然修为比她低,体魄方面却比她好上几倍。
崔善善并不甘心,在弟子们都在休息时,她便选择继续寻找尊者加练。
她已经受够如此软弱的自己了。
如今她还站在蔺玉池身侧,危险万分,她必须要为自己做打算。
好不容易把握住机会,便是痛哭流涕也不会停止,就算爬不起来也要继续。
崔善善整整练了一个上午,上午结束后,便让鲲驮着几乎散架的自己去膳堂打饭吃。
午后,崔善善又去寻紫微殿长老修习步法,高强度地对自己进行训练。
好不容易等到傍晚,崔善善从紫微殿出来后,听到隔壁千机阁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之声,又鬼使神差地走到千机阁,等蔺玉池散学。
她鬼鬼祟祟地扒住干机阁的阁门往内探,便望见了专心致志的蔺玉池。
少年正坐在院内,与其他弟子一同打磨着手中某种法器的胚。
选课时,别人都说这门课难,一般是专门的器修才会选择的。
而蔺玉池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学习者,先前从未接触过这等锻造的工艺,手上动作比起他人显得生涩不少。
只见他穿着一身褐衫,微蹙着眉,头顶落了些许木头碎屑,身上多处沾染了炭灰,看上去有些狼狈。
此时正直太阳落山,如同火烧般绚烂的日晖洒落,使得少年的侧颜度上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他纤长的鸦睫微敛,于颊上投出一块小小阴影,时而轻轻颤着,看上去十分专注。
很快,少年又将手上初具雏形的器物送入身前的炼器炉。
崔善善目不转睛地望着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谁的目光,蔺玉池皱眉,怪异地往门口投来一眼。
崔善善赶紧收敛自己身上的气息,躲在门后不敢回头。
然而,就是这一瞬间,阁中的宁静被一声巨响打破!
轰
少年身前的炼器炉炸开了,火花迸溅,炸开时的碎片甚至落到了崔善善面前!
院中一阵静默。
不到片刻,顿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。
一个女弟子与身侧的弟子说:“这是蔺师兄今日炸掉的第十个炉子了,咱们干机阁总共也没几个炉子能造,再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......”
其他的弟子见状,也忍不住凑起热闹:“今日总算是让我寻到蔺师兄的短处了,我还以为世间已经没什么能难倒蔺师兄的了!”
就连教习也叹气道:“唉,教了这么些年,没见过这般不开窍的......”
很快,这场小小的闹剧不一会儿便以蔺玉池的赔礼道歉结束了。
他豪掷十万灵钱,又给干机阁购入一百个上品炼器炉。
夕阳西下,院内的弟子们收拾好残局,陆续走出千机阁。
有些人还在阁内跟蔺玉池攀谈,似乎在传授蔺玉池一些关于炼器的法门。
崔善善坐在门外,发现自己身侧也有许多弟子在等道侣散学。
她听着人们纷乱的脚步声,悄悄又挪到干机阁右边的墙角处蹲守。
只见蔺玉池与其他弟子攀谈完,又与院内的教习讨教了几句。
最后,少年望着身侧的弟子们陆陆续续跟随自己的道侣离去,而后拿出仙螺,打开传音匣,发现某个人一整日都没给自己传音,眼里不禁流露出几分疲累与失落。
崔善善看得整颗心都被揪起来了。
他似乎是想等着谁,然而他接连目送走了所有人,干机阁也落了锁,都没等到她。
晚风吹拂起少年的发丝,他孤身站在阶上,神情冷然,看不出喜怒。
他呆怔片刻,又抬目望向挂着几颗稀星的夜空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寂寥的夜色与他寥落的背影逐渐融为一体。
看上去实在很可怜,像忽然被丢弃在路边的小狗。
崔善善心里酸酸软软的,终于忍不住,趁他不注意时,三步并作两步,伸出手,从身后环上他的腰。
她唤了一声:“师兄。”
少年呼吸一滞,呆望着身后环上来的手臂,整个人怔在原地。
他不敢置信地问:“师妹,你来了?”
崔善善走上前,牵起他的手:“是呀。”
“是顺路见我在此处,才过来的?"
崔善善仰头凝望他,片刻,才说:“不是,我是专程过来等你散学的。
蔺玉池摸上她有些冰凉的手,没有说话,眉目间却泛起一阵淡淡欣喜。
崔善善拉住他,看了他半晌,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,替他仔细擦拭鬓边的炭灰,拍落他头上的木屑,再用拇指指腹抚平他微蹙的眉头,踮起脚亲了他一口。
少年望着她,耳尖染上微粉。
崔善善微微歪头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她在看他时,眼睛亮亮的,远比天上的星子要亮许多。
只听小姑娘雀跃地说:“我是最早来过等你的哦,师兄,你开心吗?”
少年颔首,将她揽入怀中:“日后可以不用等,春寒料峭,你会着凉。”
说着不用等,牵她的手紧得根本甩不开。
崔善善嘿嘿一笑:“今日我看见你出糗啦,他们都说你今日炸了十几个炼器炉。”
少年坦然承认:“嗯,我仍不太熟练。”
崔善善疑惑道:“放眼天下,那么多厉害的器修,炼器这件事完全可以交由它们来做呀,你又不缺灵钱,更不缺口碑。”
“更何况,你自己也有本命法器了,为何偏要去学习这等复杂无比的技艺?”
蔺玉池与她相视,只说:“因为我想。”
崔善善狐疑地看着他:“师兄......你该不会还有其他事没与我说?”
少年即刻回绝:“没有,莫问了,我带你去山下吃烤兔子腿。”
崔善善嘴上高高兴兴地应了,心下仍然忍不住猜测,他可能是为了魔域才学的。
那边各种修炼资源都十分贫瘠,或许他是要将炼器这门技艺带回去,传授给其他魔修也说不定。
否则,崔善善真不知他为何那样不擅长却仍然如此热衷。
不过,无论什么原因,崔善善都会支持他的。
想罢,少女拍拍自己的胸脯,笃定地说:“你放心,师兄,我会一直支持你的!”
蔺玉池惊讶地望着她,半晌才对她道了一声谢。
“谢谢你,师妹。”
“没关系的,我一直很想与你一起回家,师兄。”
如今崔善善对蔺玉池的喜欢,每日都比前一日更上一层楼。
如今一日未见,她便紧紧抱住他的胳膊,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。
她的唇边漾起一个明媚的笑:“所以,日后我每日都会来等你散学的,师兄。”
蔺玉池原本想说不必,可是他的唇角已经先理智一步弯起,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。
崔善善见他如此,便揶揄道:“师兄,你不许再说不好,我都看见你笑了。”
少年内心十分高兴,带着崔善善下山吃烤兔子腿。
春去夏来,崔善善每日风雨无阻地坚持过来等他教学,蔺玉池也已经习惯了崔善善的陪伴。
不过,即便如此,崔善善想要做的事却一样都未落下。
蔺玉池每日都会来到崔善善的屋子与她挤在一起睡,两个人的感情也越来越好。
可是,入秋之后,崔善善便不愿与他一同睡了。
她抱歉地对蔺玉池说:“师兄,我这几日都要学习浮屠身法,不能陪你一起睡了。”
少年见她如此努力,不好说不行,便回了自己的屋子,开始刻苦钻研起炼器的技艺来。
他点上半盏残灯,坐在书案前,手边是崔善善破损不堪的灵髓与一根浅金色的龙髓。
而他面前,正有一张由他亲手绘制的,关于太祝笔笔形的设计图。看上去十分贴合女子的手形。
月色清净,周遭一片静寂,烛火时而发出毕博声响。
少年撑着颌,半垂着眼帘,望着手边之物,似乎在思索着什么。
而这厢,崔善善支开蔺玉池的原因并非是为了学习浮屠身法。
是因为蔺玉池的生辰近了,她在琢磨着要送给他的玉镯。
前日散学时,她刻意握住了师兄的手腕子,悄悄量下了他手腕的尺寸。
这几日,崔善善开始练习刻玉。
因为刻玉跟雕刻金银铜铁不一样,她手上的并蒂连心玉又只有一块,分外珍贵,崔善善只能去天机阁查阅书籍,再去仙坊买许多废料回来做练习。
一来一回,又耗费了许多时间。
眼看着他的生辰快要来了,崔善善仍不敢对并蒂连心玉下手,便只能暂时停下紫微殿跟太祝仙术的学习,从午间便速速回到太祝门,来到后山专心雕刻废玉。
不过,为了不让蔺玉池起疑,她仍然会在傍晚时分等待蔺玉池,与他手牵手,一同走回太祝门。
然而,人总有疏忽大意的时候。
今日,蔺玉池特意提前学习完自己的课业,望着天色仍有些早,又到山下买了刚出炉的杏子糕,捂在怀里,回到千机阁,等待崔善善的到来。
只是这一日,少年等到入夜,都没等到崔善善。
少年孤零零站在阶前,心下忽然惶恐起来。
他豁然想起崔善善这几日似乎对他没有那么上心了。
来接他时也不像旧时那样自得,而是行色匆匆,有时候还心不在焉的,似乎心里有事。
蔺玉池有些想不明白崔善善这是怎么了,他左右顾盼,等了许久,也没有等来崔善善。
而他身侧,有位器修也在等待自己的道侣,并且与他同样没有等到。
只见那器修打开了传音匣,开始联系自己的道侣。
他质问自己的道侣:“你今日为何不来?”
对面即刻回复道:“我日后不来了,你太粘人了,我有些受不了。”
蔺玉池内心咯噔一跳。
只听那器修少年错愕道:“你怎么能这样,我们两个结契才不到三个月,你就这样不耐烦了?"
“你不要无理取闹,我只是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,“话说到一半,对方的传音匣忽然被其他人抢了过去,紧接着,几道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响起,那方断续地开口,“莫闹我了,阿竹……………"
器修少年听到传音匣里传来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,气得顿时红了眼:“你身侧的男人是谁,你变心了?!”
没有人再回答他,传音匣那头传来黏?的亲吻声。
少年顿时如同失去了全身力气,跪在地上,抱着仙螺痛哭。
蔺玉池看得闹心,心中却也忍不住生疑。
他不想怀疑崔善善,便自顾来到紫微殿,紫微长老却说崔善善这几日都不曾来殿内练功。
蔺玉池霎时怔在原地,脸色无比苍白。
不,师妹最喜欢他了,她绝不会做出背叛他的事情。
然而,少年望着漆黑的天色,终是忍不住打开传音匣,对崔善善问了一句:“师妹,你为何不等我散学?”
片刻后,寒风呼啸,蔺玉池没有等到崔善善的答复。
他抿抿唇,忍不住对她说了句:“崔善善,你是不是不爱我了?”
此话一问出去,蔺玉池内心便有了答案。
不,崔善善不可能不爱他的。
若是崔善善哪天不爱他了,那定是有奸人使出一些下三滥的伎俩,将崔善善勾引走了!
对,就是勾引。
这些凡人如今对他师妹可不再是旧时那般态度了。
崔善善那么好,所有人都喜欢她,或许早已经有人在暗中觊觎他的师妹,这几日已经开始实施计划了。
蔺玉池又想起那个来自东海的少年,忍不住攥紧了拳关。
他站在夜幕之下,身形渐隐。
半晌,少年才低低对着无边的黑夜说了一句:“崔善善是我的。”
崔善善是他的,只能是他的。
片刻后,他望着仍然没有回复的传音匣,却是下意识使出三分内力,感应玉奴如今所在的位置,寻找崔善善。
然发现,’ 如今就在太祝门的后山。
不来接他,反倒自己一个人躲在后山做什么?
少年面色顿时阴沉如水,咬牙切齿地召出飞行法器,迅速回到太祝门。
四周万籁俱寂。
后山的洞穴内,传来少女的窃窃私语。
少年怀揣着深重的不安与忐忑的心情,冷着脸,站在不远处的树后,偷偷往洞窟内望去。
她鬼鬼祟祟躲到后山是想作甚,在他的地盘私会哪个门派的情郎?
然而,只见洞窟内烛光明亮,崔善善正一个人蹲在洞窟内的暗溪旁,似乎濯洗着某些东西。
片刻后,她举起那件东西,放在月光底下瞧。
一个被雕琢成龙形的玉镯正在她指间闪烁着温润净白的玉泽。
那龙形有些奇特,缺了一个犄角,明显就是故意做成蔺玉池模样的龙。
下一刻,少女又从身侧拿起另外一只玉镯。
两只玉镯被在淡淡的月华之下,相互照应,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光芒。
崔善善擦擦脸上的汗,笑着自言自语:“真好看,用这个当生辰礼,师兄一定会喜欢!”
少年呼吸一愣。
原来,崔善善不是在偷情,也没有被坏人勾引,而是在偷偷地给他做生辰礼。
少年望着少女手中精巧的两枚玉镯,内心如同擂鼓。
喜欢,他想。
崔善善没有忘记他的生辰,还那般用心地去准备,想要给他一个惊喜。
喜欢玉镯,更喜欢崔善善。
少年一瞬不瞬地望着它们,眼眶无比酸涩。
冰冷的内心霎时如同浸润在万股暖流之中,又好似被她柔软的掌心揉皱。
少女望着月亮,眨了眨眼:“嗯,天怎么这么快黑了?”
她倒吸一口冷气,这才急忙打开传音匣,发现了蔺玉池的那几段话音。
少年心下预感不对,霎时闪身回到小院中,假装刚从山下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