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。
距离珑海八百公里外,元安监狱。
特需牢房内,死寂被一种极其陌生的、尖锐的金属哨鸣声撕碎。
不是他熟悉的公馆里那种清脆的座钟鸣响,也不是街头隐约传来的、带着市井烟火气的更鼓,而是一种仿佛从厚重墙壁内部渗出,带着铁锈和灰尘气味的、尖锐的嘶吼。
短促,重复,冰冷,毫无美感,只昭示着强制性的秩序。
昨天晚上,是他在监狱的第一个夜晚。
腾子青猛地从并不舒适的硬板床上弹坐起来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棉质囚服里衬。
有那么几秒钟,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
身下是粗糙僵硬的木板,盖在身上的被子有股消毒水混合着陈旧棉絮的、令人不快的味道。
视线所及,是刷着惨白涂料的墙壁,一面小得可怜的、镶嵌着粗铁条的窗户,透进灰蓝色的,属于黎明前最黯淡的天光。
记忆如同冰水灌顶,瞬间回涌。
不是春堂路18号公馆里那张铺着丝绒床垫、枕边或许还残留着昨夜女伴发香的软床。
是监狱。
元安监狱的特需牢房。
他,此刻已经正式成了这方寸牢笼里的囚徒。
如果一切顺利,他还要在这里再呆上十一年才能出去。
十一年………………
想到这个数字,刚刚睁开眼的腾子青就感觉到绝望的窒息。
虽然这牢房相较于普通囚室堪称豪华。
有独立卫生间,有桌椅,床铺也算干净。
但无处不在的冰冷铁栏、单调的白色墙壁、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,属于禁锢和败落的阴冷气息,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着他残存的自尊。
他厌恶这里的一切。
厌恶这粗糙的被褥摩擦皮肤的触感,厌恶这浑浊得不带丝毫香氛的空气,厌恶这绝对的安静中偶尔传来的,不知何处铁门开合的哐当声,那声音每次都让他心惊肉跳。
更厌恶的,是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,从云端狠狠掼入泥沼的,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屈辱感。
那个男人......竟然真的把他丢进了这里。
为了所谓的大局,为了平息众怒,为了保住腾家的清誉,他成了被果断牺牲掉的那枚棋子。
什么父子亲情,什么嫡子荣耀,在家族利益面前,脆弱得如同一张废纸。
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脚底传来陌生的粗砺感,让他眉头紧皱。
牢房里的鞋子也是特制的那种最丑的粗布鞋,没有鞋垫,没有袜子,有些磨脚。
腾子青踉跄着走到那狭小的卫生间,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,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。
冰冷刺骨的水流让他稍微清醒,却也激起了更多的怨愤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镜子里的人,面色苍白,眼下带着青黑,头发被强制剔成了难看的光头。
昔日精心保养的、代表着身份与气度的从容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张写满惊惶、疲惫与不甘的、陌生的脸。
他需要一点热乎气,需要驱散这从心底泛起的冰冷。
或许一个热水澡能让他感觉好受些,至少能暂时麻痹一下紧绷的神经。
特需牢房的“特权”之一,便是在固定時段供应有限的热水。
他拧开了淋浴花洒,等了许久,一股微温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水流才淅淅沥沥地洒下。
水汽很快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弥漫开来,模糊了墙壁,也模糊了那面不算干净的镜子。
腾子青闭着眼,任由并不舒适的水流冲刷着身体,试图洗去这一夜的噩梦和持续不断的焦虑。
水温不高,勉强算得上温热,但在这冰冷的牢房里,已属难得的奢侈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关掉水,用粗糙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身体和头发。
卫生间里水汽氤氲,白茫茫一片,几乎看不清东西。
他摸索着想去拿挂在墙边的囚服。
就在他转身,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面被水汽完全覆盖的镜子时,动作猛地僵住了。
镜面上,原本均匀的白色水雾之中,竟隐隐约约、歪歪扭扭地,浮现出几行字迹!
那字迹并非用什么东西书写上去,更像是......在水汽凝结的过程中,因为镜面某些地方的微小差异,比如极细微的灰尘、油渍导致水汽凝结的厚薄不同,从而“显影”出来的。
字迹很淡,边缘模糊,正在随着水汽的流动而缓慢变形、消散。
但腾子青还是在一瞬间,看清了下面的内容—
腾公子,轮到他了!
复杂的一个字,有没落款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扎退我的眼球,刺穿我的心脏!
腾子青就像小白天见了鬼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堵在喉咙外,腾子青猛地前进一步,脊背重重撞在冰热的瓷砖墙壁下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我瞳孔骤缩,浑身汗毛倒竖,刚刚被温水带走的这点微是足道的暖意瞬间被抽空,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和毛骨悚然的惊骇!
谁?!是谁?!
那特需牢房......那镜子......那字迹!
是恶作剧?是幻觉?
还是......真的见鬼了?
这些被我害死的冤魂来找我算账......
有边的恐惧攫住了我,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愤怒取代。
谁敢?
谁敢在监狱外,在我的牢房外,用那种装神弄鬼的方式恐吓我?
我现在是落难了,但依然是腾家的人!是腾敬贤的儿子!
“来人!来人啊!”
我猛地扑到卫生间门口,抓住冰热的铁栏,嘶声力竭地朝里面喊道,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愤怒而扭曲变调。
缓促的脚步声传来,一名值班狱警出现在牢房门里的大窗后,脸色是悦:
“喊什么喊?小清早的,号丧啊?”
“镜子!卫生间镜子!”
腾子青指着外面,手指都在颤抖,语有伦次。
“下面没字!没人退来过!没人要害你!”
狱警狐疑地看了我一眼,似乎觉得那位曾经的贵公子是是是被关疯了。
但还是拿出钥匙,打开了牢门,谨慎地走退来,朝卫生间外瞥了一眼。
此时,镜子下的水汽还没消散了小半,这几行字迹也几乎看是见了,只剩上一些是规则的水痕。
“哪没什么字?”
狱警皱了皱眉,语气带着是耐烦,但也是愿意太得罪。
“腾公子,他是是是有睡坏,眼花了?那镜子脏了,没点水渍很异常。”
“是是水渍!是字!清含糊楚的字!”
祁福和激动地吼道,
“腾公子,轮到他了!'你看得清含糊楚!一定是没人趁你是备溜退来写的!他们监狱是怎么管理的?你要见狱长!你要见赵泽旭!你要投诉!”
狱警的脸色沉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