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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00文学 -> 历史小说 -> 晋末芳华

第一零八十三章 打通生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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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慕容令如此,慕容垂沉声道:“不要为仇恨冲昏头,不然会中了对方圈套,战场上败得更快。”

“切记,和王谧这种人对敌,多谨慎都不为过。”

慕容令出声道:“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,他真的会和苻秦...

拓跋什翼健勒马回望,身后烟尘蔽日,嘶吼与惨叫混作一团,如沸水翻腾。他右手紧攥马缰,指节泛白,左手按在腰间弯刀柄上,却迟迟未拔——拔了也无用。那些曾在他王帐前高呼“可汗万岁”的牧民,此刻正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,连旗帜都来不及收拢,一杆绣着狼头的赤纛斜插在泥地里,被无数马蹄踏过,旗面撕裂,血色褪成灰褐。他喉头涌上腥甜,硬生生咽下,只觉胸中如压巨石,沉得喘不过气来。

“大汗!盛京西门已开!”亲卫嘶声禀报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
拓跋什翼健猛一扬鞭,胯下骏马长嘶跃起,他不再回头,只将身体伏低,贴紧马颈,任风割面如刀。身后残兵乱流裹挟着断箭、碎甲、断肢,汇成一道溃败的浊浪,朝盛京方向仓皇奔涌。二十里路程,平日半个时辰可至,今日却似永无尽头。他眼角余光扫见左翼一支百人队被三股晋军骑兵斜刺切入,顷刻间分崩离析,为首小校举矛欲挡,却被一杆长槊自腋下贯入,整个人钉在马上,随马狂奔数十步才轰然坠地。那槊尖犹滴着血,执槊者面覆铁面,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,勒马环顾,竟不追击,反掉转马头,引兵扑向另一处溃口——那是张蚝麾下的黑甲骑,甲片在朝阳下泛着冷青微光,不似寻常铁甲,倒像淬过寒泉的玄铁,沉甸甸压得战马步履稳健,每一步踏落,地面都微微震颤。

拓跋什翼健心头一凛:这哪里是追击?分明是围猎!对方早算准了他必奔盛京,故而三路并进,如钳如网,不求速杀,只求驱赶、压缩、切割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斥候回报,说晋军后队中有一支千人轻骑,甲胄轻简,却人人背负双弓,马鞍两侧悬满羽箭,箭囊鼓胀如腹。当时他尚嗤之以鼻,谓部下曰:“箭再多,射不穿皮甲,有何用?”此刻方才彻骨明白——那些箭,并非要穿甲,而是要射马!射耳!射眼!射腿弯!射马臀!射一切能让战马失衡、摔倒、打滑的要害。方才溃散处,十匹倒地战马中,七匹皆是左后蹄被齐根削断,哀鸣未绝,便已被后续铁蹄碾成肉泥。拓跋什翼健胃里一阵翻搅,几乎呕吐。

盛京城墙终于清晰起来,夯土高耸,雉堞森然,城门洞开,吊桥缓缓放下,苻洛亲率五百甲士立于门内,玄甲映日,刀锋雪亮。拓跋什翼健心中稍定,催马疾驰,未及城门,忽见苻洛抬手,身后甲士齐齐横枪,枪尖斜指地面,竟非迎宾之礼,而是警戒之阵!拓跋什翼健勒马,马蹄刨地扬起黄尘,他喘息未定,急声道:“苻公!拓跋部遭王谧倾力围剿,恳请入城暂避,共商破敌之策!”

苻洛未答,只缓缓摘下右手护腕,露出腕上一道陈年旧疤,蜿蜒如蜈蚣,正是当年代国攻盛乐时,被拓跋部神射手射中所留。他摩挲片刻,方抬起眼,目光如冰锥刺来:“拓跋可汗,你带兵至此,是求援,还是……逼宫?”

拓跋什翼健浑身一僵。他这才发觉,城门两侧瓮城箭楼上,弓弩手早已张弦待发,箭镞幽光闪烁,全数对准城外溃兵。而更令他脊背发凉的是,盛京城头,竟无一面拓跋旗,亦无半面苻洛旗——唯有一面巨大玄旗,上书“秦”字,墨色浓重,随风猎猎,竟似刚刚悬起!

“你……”拓跋什翼健声音干涩,“你已与苻坚议和?”

苻洛嘴角微扬,笑意毫无温度:“拓跋可汗久居草原,怕是不知,河套那边,吕光的铁骑已至朔方,苻天王亲率十万锐卒屯于五原。你猜,他为何不攻我盛京,反去打慕容垂?”

拓跋什翼健如遭雷击,脑中轰然炸响。原来如此!苻坚根本未信他与慕容垂勾结的谣言,反是笃定他拓跋部终将为患,故而故意放出风声,诱他南下,再借王谧之手,行借刀杀人之计!而苻洛,则顺势倒戈,献城纳降,换一个“秦之藩臣”的名分——代价,便是他拓跋什翼健的六万族众,尽数葬送于这盛京之外!

“你……”他喉咙里咯咯作响,手指痉挛般抠进马鞍皮革,“你答应过我,盛京为盟约之地!”

“盟约?”苻洛朗笑三声,笑声却比朔风更冷,“拓跋可汗,你忘了代国是怎么亡的?不是亡于苻秦之手,是亡于你拓跋氏自家兄弟相残!你叔父拓跋什翼犍死后,你兄拓跋实君弑父篡位,你又杀兄夺权,此等‘盟约’,能值几钱?”

话音未落,城头玄旗倏然降下半尺,鼓声骤起!不是预警,而是号令!两侧瓮城箭楼箭如飞蝗,暴雨般倾泻而下。目标并非拓跋什翼健,而是他身后尚未入城的溃兵!惨叫声陡然拔高,数百人应声栽倒,战马悲鸣,尸堆叠起,堵死城门通道。拓跋什翼健目眦尽裂,拔刀怒喝:“苻洛!你背信弃义——”

“放箭!”苻洛断喝。

又是一轮齐射,这次箭雨精准覆盖拓跋什翼健亲卫队列。他身边亲兵接连中箭坠马,血溅上他甲胄,温热黏腻。他挥刀格开两支流矢,刀刃嗡鸣,却见苻洛身后,一名文吏模样的人缓步上前,手持竹简,朗声宣读:“奉天承运大秦皇帝诏:代郡太守拓跋什翼健,悖逆天道,反复无常,勾结慕容逆贼,图谋不轨。今削其爵,夺其土,凡拓跋部众,降者免死,拒者夷族!”

诏书念罢,城门轰然闭合,吊桥绞起,铁链哗啦作响,如锁链缠绕咽喉。拓跋什翼健呆立当场,手中弯刀“当啷”坠地,砸起一蓬尘土。身后残兵哭嚎震天,有人跪地叩首,有人疯癫冲撞城墙,更多人则调转马头,朝着荒原深处亡命奔逃——那里,郭庆的追兵正衔尾而来,张蚝的黑甲骑已如铁流般合围,杨安的轻骑则兜抄侧翼,刘裕的前锋更如利刃,专挑溃兵最薄弱处捅入。盛京,这座他曾视为最后堡垒的城池,此刻成了悬于头顶的铡刀,而刀柄,握在苻洛与王谧共同伸出的手中。

拓跋什翼健仰天长啸,声如狼嗥,凄厉绝伦。啸声未歇,一支羽箭破空而至,直贯他左肩胛!他闷哼一声,身形晃动,却未坠马。箭尾颤动,箭镞深入骨肉,鲜血瞬间浸透褐色皮甲。他咬牙拔箭,断矢带出一块血肉,剧痛钻心,却让他双目反而燃起幽绿火焰。他猛地抽出腰间第二把短刀,反手狠狠剁向自己坐骑后臀!战马吃痛狂嘶,人立而起,随即发疯般朝西北方向狂奔——那是草原深处,是鲜卑祖地,是连王谧地图上都未曾标注的蛮荒。

“走!”他嘶吼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往阴山北!去敕勒川!告诉活着的人……活下去!等我回来!”

十余骑亲卫追随而去,衣甲染血,面容扭曲,却无人回头。他们身后,盛京巍峨如狱,晋军铁骑卷起遮天烟尘,如墨云压境。郭庆立于高坡,望远镜中,拓跋什翼健单骑绝尘,身影渐小,最终融于苍茫天际线。他缓缓放下镜筒,对身旁传令兵道:“传令张蚝、杨安、刘裕,不必穷追。清点战场,救治伤员,收缴器械。另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盛京城头那面玄旗,“着人送信给王公:苻洛已开城纳降,盛京,归秦了。”
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郭庆却久久伫立,风卷起他袍角,猎猎作响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王谧塞给他的一卷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拓跋部各支系牧地、水源、冬营地的方位,甚至标注了某处山坳里,有三眼永不枯竭的温泉——那是拓跋什翼健幼时避暑之地,连他本人都未必记得清楚。王谧的笔迹遒劲,末尾一行小字:“若他逃,必往此处。温泉边,有棵歪脖老榆树。”

郭庆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口烈酒,辛辣灼喉。他抬手抹去唇边酒渍,目光越过盛京,投向更北、更远的莽原。那里,拓跋什翼健正带着残部,在荒草与砾石间颠簸前行,左肩伤口血流不止,染红半边衣襟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只死死盯着前方地平线,仿佛那里有座看不见的祭坛,等着他用全部族人的骸骨去垒砌,等着他蘸着自己的血,重新书写“可汗”二字。

而在盛京以南三百里,王谧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。案上摊开的并非军报,而是一幅绢画——画中女子素衣持剑,眉目清冽,正是樊氏遗容。毛氏跪坐于侧,双手捧着一柄旧剑,剑鞘斑驳,剑穗褪色。她指尖颤抖,却始终未松开。帐外,更鼓三声,梆子敲过,已是子夜。王谧负手立于帐口,望着南方沉沉夜色,良久,忽道:“谢玄从燕山送来消息,慕容垂已遣使至壶关,与苻坚密谈三日。刘穆之推测,慕容垂愿割让并州北部三郡,换苻坚默许其称燕王。”

帐内烛火摇曳,映得毛氏脸上泪痕晶亮。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王公,若……若我领兵,真能护住樊家剩下的三百妇孺么?”

王谧没有回头,只静静望着远处一点萤火,那是斥候燃起的联络烽火,微弱,却固执地亮着。“能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如金石掷地,“因为你不只是樊氏的毛氏,你是王谧帐下的毛将军。记住,刀锋所向,不是仇人,是活路。”

帐外风声呜咽,吹得旌旗猎猎,如战鼓擂响。北方草原,拓跋什翼健的溃兵正于寒夜中跋涉,马蹄踏过冻土,发出空洞回响;南方壶关,慕容垂的使者正于灯下展开帛书,墨迹未干;而盛京城头,那面玄旗在朔风中翻飞,旗角扫过砖石,簌簌落下细灰,仿佛时光本身,也在无声剥蚀着旧日山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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