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天,叶明芙没有收到花。
她猜测季念恐怕是忙忘了,毕竟他是去出差的,不可能时时刻刻想着她这边,专门因为这个去问也不太好,有种催着人家送的意思。
只是有些遗憾前几天的花都被带回家里,办公室里没留一点,白天看不到。
叶明芙寡淡地过完一天,做完今天预留的卷子才给季念发了条消息,对面也没新消息过来。
今日效率很低,叶明芙比预想中完成学习计划的时间晚了半小时,天快黑才走出教学楼,刚踏出门槛,就看见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。
她没有驻足,陈渐西面色阴沉地上前:“你和季念是怎么回事?”
叶明芙蹙眉。
“他在追你?”陈渐西自顾自说下去,语气十分不好,“他人呢?人都没影,他季念就是这样追人的?”
陈渐西估计也是听说了近期沸沸扬扬的传闻,叶明芙本来不想理他,却忍不住说:“他很好。这和你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?”
陈渐西用舌尖顶了下腮帮,冷笑了一声:“你以为季念是什么好东西?钥匙那事暂且不提,在你还是我女朋友的时候,他恐怕就心怀不轨了,还说什么天之骄子,他也配?”
叶明芙抬起的脚尖放下去,抱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。
“没有证据,不要乱讲话。”
“草,要证据是吧。”陈渐西抓了把头发,咬牙切齿,“你不是快期末周么,去年我们院开了个考前数学辅导,指导员在年级群留了联系方式。”
陈渐西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,想着去问人家要下重点,好与叶明芙破冰,约出来聊了两句才知道,季念早两个月就找上了对方,借了好几本笔记和试卷。
叶明芙生日那天陈渐西还奇怪过,他和季念同窗同宿舍这么久,那个怪物从来都是只看看书,做做批注的,什么时候见他有过笔记?
叶明芙果然很震惊,还无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…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她对自己有多招人喜欢根本一无所知!陈渐西咬紧后槽牙,“小芙,你不要被那家伙骗了,你看看他藏了多久!”
叶明芙从陈渐西怨恨而鄙夷的语句中自动精准过滤出一些信息,喃喃:“所以,他真的有可能是专门为我做了本笔记。”
还不是一本,是几门数学课程汇集起来的活页本。
她当时以为,内容少而精是季念这种学神做笔记的习惯,没有同意出借给年级组是因为洁癖和爱惜物品,现在想想,“少”有可能是时间有限,不借出是因为......那个时候,他还没有这本笔记。
陈渐西还在说着什么,左右无非是想要表忠诚、重修旧好和诋毁季念的话,叶明芙没听进去,脑子嗡嗡地响。
她努力想回忆起两个月前,陈渐西是何时告诉季念她要过生日,季念又是哪天才说会来,但是一无所获。
她真的,不太记得。
远处的爬山虎墙红黄相接,叶子在拂动,却被更近,更密、更嘈杂的高树和灌木掩盖,听不见任何声响。
叶明芙想,会吗?季念会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喜欢她了吗?
可是在那之前,他们的交集也无非就是那两面。
他还知道她有男友。
会吗?
不会的吧。
叶明芙不太清楚实际上会是什么答案,也不太清楚她心里,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。
她突然发现自己很矛盾,想要穿过那片灌木林,去听满墙爬山虎的声音,但又不敢接近。
那面墙实在太茂盛,爬山虎像被北方秋风撞翻的调色盘,好像人只要一走过去,就会被它盘旋缠绕的藤叶囚住。
叶明芙心如乱麻,见陈渐西没再说什么好话,须臾便匆匆离开。
陈渐西看着她的背影,眼眶瞬间通红,无力地垂下手。
现在人人都知道季念在追叶明芙,陈渐西不仅没能重新把人追回来,还沦为了全校的笑柄。
陈渐西和季念同专业、同宿舍,现在追求同一个女生,那个女生甚至还是他的前女友,换做其他任何一个男生来争,对方都会位于道德的低点,可现在和他抢的人是季念。
甚至于陈渐西想要当面对峙,都找不到他的人。去实验室堵人,对方的导师、小导亲自出面劝离;季念也已经有段时间没回宿舍,陈渐西忍不住怀疑每个他没有回宿舍的日夜,叶明芙是不是也回了公寓?他们会不会就在一起?
陈渐西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,顾楂在远处看了许久,同样红着眼走出来。
“师兄......”她软软道,“为那种人,不值得的。”
“说不定,他们本来就在生日派对前搞到一起了。”
陈渐西紧紧攥起的手发出骨骼声响,冰冷地瞪了顾楂一眼,眼底的憎恶令她心悸不已。
“那谁值得,你吗?”陈渐西逼近她,顾楂脸微微红。
可紧接着他嘲讽道:“别做梦了,顺手带两袋牛肉干就和块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的人还有脸说她,你可真恶心。
陈渐西头也不回地离开,顾楂在原地哭了一会,猛地看向叶明美工位所在的这栋教学楼,眸光阴冷。
叶明美回到公寓,闻了闻花瓶中满盈的香气,心情稍稍平复。
她靠在墙上,不知为何,突然很想抱一抱娃娃。
在那之前,叶明芙先解锁手机,刷新两下,真的弹出几条短信。
却不是心里想的那人的。
未保存号码:【就因为我和那女的多聊了两句,你就分得这么干净,OK,就算你没问题,那你敢保证季念不会这样吗?】
未保存号码:【你了解他吗?的确有很多人说他冷淡,和异性绝缘,可现在不是也来勾引你了吗?你怎么知道你会是唯一的例外,而且你们又没有和我这样的感情基础,他怎么会突然接近你,你想过吗?】
叶明美不得不承认,即使这个一看就是陈渐西的人完全是以他的行事准则恶意揣度季念,可是正因为有过去那段感情经历,这里面说的有些问题,她也是有想过,且还没有想明白的。
但这并不代表季念会和他一样。
季念是一个怎样的人,他们未来的关系会走到哪一步,叶明芙有自己的判断。她想事情很慢,做决定却一向迅速,把这个号码也娴熟地全平台拉黑一条龙,大脑倒是经此清醒了不少。
"AJ."
叶明芙连忙拿起手机,这回终于是那个没影了半天的聊天框来了消息。
聊天界面的上两条,是她从工位离开前发的:【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呢?】
季念没及时回,叶明芙隔几分钟后又发道:【我随口问问。】
季念在十秒前回复:【快了】
叶明芙:【哦哦[太阳]这两天做卷子不会的有点多,我想当面请教可能会好一点。】
季念:【原来如此。】
叶明芙:【[点脑袋]】
嗡地一声,手机在掌心里震动,新的绿色气泡冒出来。
季念:【还以为你也想】
叶明芙一个没拿稳,差点没把手机掉到地上。
叶明芙:【想什么?】
季念没有撤回消息,却也没接着往下说。
叶明芙的手机好像坏了,烫得吓人,她拿起来又放到花瓶边,拨了拨花瓣,再次拿起手机。
同时,季念终于回复:【是我想】
季念:【见见你】
叶明芙心跳加速,手指在屏幕上方凝固,不想他直接打了个电话来。
接通五秒,对面还是只有有些低沉的,均匀的呼吸声传来,仅有的声音也显得安静。
叶明芙不知道他那边是怎样的环境、方不方便通话,于是压低声音试探道:“季念?”
气音像水底向上流动的小小气泡,季念手指在空中点了点:“在。”
叶明芙还是第一次听这样的回复,心情如何说不上来,就是耳朵有点酥酥的。
“在家吗?”季念没回答她刚才的问题,而是问道,“和你的娃娃在一起?”
叶明芙肯定地应了一声,想到之前被打断的念头,向卧室走去。
“算是在一起啦......”
季念:“那你要不要抱抱它。”
叶明芙把手机拿远,盯着看了两秒又移回耳边。
这人有读心术吗?他怎么知道她想抱……………
别的不说,今天的季念声音格外低,像是之前在他车载音乐里听见的乐曲,叶明芙耳朵热热的,脸也热热的,坐上床先摸了摸娃娃,就连它身上也是热热的。
叶明芙:“抱到了。”
反正季念什么都不知道,叶明芙一边抱着这张冰块脸,一边埋头下去闻它身上和他如出一辙的香味,同时还和季念通着电话,好像本尊近在眼前。
她觉得自己有点不饮自醉,因为不知哪里飘来一股很淡很淡的酒味,和那种高端一点的酒桌上出没的酒种类似,但又因为那股清爽干净的植物香,很好地中和,没有难闻的感觉,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微醺。
叶明芙的注意力全在这里,忽略了季念答的那声嗯,也错过了他似乎早已了然的口吻。
季念陪着她抱了一会,忽然开口:“现在能见见你吗?”
“嗯。”
叶明芙其实也不是不想看一下他今天穿了什么,“视频?”
“不想视频。”
叶明芙绞尽脑汁,难道他想看照片?
她还是想视频,装傻:“除了视频还能怎样啊?”
“可以当面见你吗?”
季念说,“我在公寓楼下。”
他接下来好像还说了什么,好像又没有。
叶明芙脑袋像有小时候过年那满院的烟花炮竹绽开,绚烂后是一片空白,她急急忙忙套了件厚外套,临出门前重涂了一遍唇釉。
到了楼下,季念果然坐在那里,还是上次那个位置。
旁边的座位放着今日份的花,还有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大纸袋。
郁金香开得过于好,以至于不像京市这边美则美矣,却需要与冷空气和大风天作斗争的花,捆扎花束的方法,也不是之前星晴花店的风格。
叶明芙先注视了片刻季念安静独坐的身影,从上到下将他看了一遍。
浓黑的发、没有眼镜遮挡而稍显锐利冷漠的眉眼、线条漂亮的下颌、白皙修长的脖颈,好像没有翻好或者是被挂起来小半截的衣领、裁剪和质感均完美无瑕的白色长外套。
修长的手指,有一下没一下地滑过手机屏幕,是在向上滑,翻过一条条聊天记录查看的模样。
即便是在等待,季念也没丝毫不耐烦的神色??尽管他脸上本来就不会出现太多表情。
但叶明关还是忍不住想,他总是这样等她。
叶明芙眨了眨眼,抿着唇跑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,季念的坐姿难得称不上绝对优雅,双膝是微微分开的,她恰好站在那中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叶明芙慢慢地、很认真地说,“让你久等了。”
奇怪的是,季念听了这话没有很快反应,漆黑的眼珠只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,细微的转动也耗费良久。
一向理智、精确的人,突然显得十分滞缓,有种空档的感觉。
过了大约十秒,季念抬了抬嘴角,眼也微弯,只是叫了她的名字:“叶明芙。”
声音和电流里一样低低的,因为面对面,更多了层拖长的缱绻。
叶明芙睫毛抖动,很快便察觉到什么,凑近闻了闻,果然有股酒味。
看来醉的不止她一个。这位是真醉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这是跟着老师去应酬了?还是......”叶明芙朝大堂外远眺,“没有开车吧?”
喝醉的季念一条条回答她的问题:“嗯,四天零三个小时二十六分钟。”
“没有久等,不算什么。”
“刚回来;不是应酬,算是老师和当地几个带头人的小局,我有点事需要了解,一起去参加;平时不会去,去了也不喝酒。”
“是我的车,但叫了代驾。”
叶明芙觉得这样的季念有点乖,沉默地和他对望了一会。
更怪了。他一个醉鬼脸白白的,她脸倒发烫。
叶明芙把头埋进高领毛衣的领口,胡乱地瞟,指向旁边那个纸袋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哦。”季念缓慢地咬字,坐起来一点,“给你的。”
“好像没有和你讲过,去出差的地方是湾城,你家那里。”
喝醉了依然有力的手指,很轻松地把纸袋子勾起来,往圆眸睁大的叶明美递去。
季念似乎就等着她这个表情,眯着眼瞧了半晌,向她展示袋子刚才背过去那一面的标识:“你提过的那家饼店,鸡仔饼和......”
“老婆,”他不知是因醉酒还是别的什么,乱断句,“饼。”